《他们非说男朋友是我杀的》汀满花浮

5、第5章 愚蠢的人向

　　在很多年里，叶隐青都想不明白，像叶教授这样自负的女人，怎么会允许自己的身体里出现另一个心跳声。
　　所以她曾怀着纯粹的好奇观察过母鼠日益隆起的肚皮，彼时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只有母亲嗤之以鼻的那句“寄生”。

　　而现在，时隔多年以后，她看见另一次怀孕，那个形销骨立的女人躺在破旧的床褥上，灰扑扑的旧衣服如浪潮一般，从脚边一路卷上，几乎就要将她吞没。
　　这一幕让叶隐青想起那副著名画作中的维纳斯，可是女人枯瘦的脸颊上没有女神的光华，逼仄的黑屋代替了广袤的海洋，暗淡的灯泡取代了圆润的珍珠，她侧躺着，耸起的肚腹巍峨如山岳。

　　劫匪跟前都面不改色的叶隐青，在望见她的第一眼，就体会到了感同身受的恐怖。
　　一定是过敏的症状在加重，叶隐青为此找着理由，不然她怎么会感觉自己的肚子也出现了若隐若现的疼痛？

　　她不自在地躲开目光，这一刻，叶隐青比活在破屋里的她们更加局促。

　　“你在干什么？温妮？”女人用一只瘦伶伶的胳膊撑起了自己，小女孩冲过去扶起她。
　　撇过脸的叶隐青听到女人的声音，这声音闷闷的，像是罩在罐子下、徒劳地敲打玻璃的老鼠：“你在卖妈妈的药，是吗？”
　　“姐姐，我……”

　　“借用，只是借用女士，如果你介意，我可以将它还给你们。”
　　叶隐青拒绝深思恐惧出现的原因，可能发生的争吵更是让她感到烦躁，她觉得自己生病了，病人体内的激素会发生变化，所以她会发生情绪上的改……
　　见鬼，激素，又是那一幕。

　　“您当然应当还我，”窸窸窣窣的响动从那一头传来，叶隐青转过头，正欲把药物放在门口，就见女人拿衣物挡住了自己的肚子，听见她开口，“我还没教温妮认识更多的字——您身上的红疹似乎是源于过敏，无论如何，温妮给的都不是对症的药物，女士，我理解您的好心，但您该为自己的生命负责。”
　　叶隐青的手僵在那里，她觉得这个场景有种莫名的荒谬。

　　“温妮，”女人吩咐表情同样僵硬的小女孩，“柜子最下面的抽屉深处放着一个盒子，你去取一下，希望里面的东西还没有过期。”
　　女孩听话地走过去，从抽屉深处摸索出一支用了一半的药膏，低着头把它交到叶隐青手里 。

　　是对症的药品，也是塔罗斯出产的不错，但叶隐青要是没记错，这种药在动物试验过程中出现过严重排异反应，理论上来说它不该发售。
　　但是，阿卡娜研究所独立于塔罗斯的研发部门，当初叶隐青也只参与了一期试验，或许几年过去，塔罗斯的研究人员已经对药物成分进行革新，使它变得温和而安全。

　　或许。
　　——她不能确定。
　　在没有看到实际的报告之前，叶隐青不敢妄下结论。

　　“这应该对你有些用处。锈城的雨里有些不好的东西，没有准备的人很容易因此过敏，”那头的女人善意地笑了笑，她摸着自己隆起的肚子，“原谅我，最近总是感到疲惫。”
　　还没等叶隐青说什么，小女孩便匆匆跑回去招呼女人躺回床上。

　　那具身体慢慢地放松了力道，胳膊消失在昏暗的阴影后，在被那些旧衣服掩盖之前，女人对着叶隐青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

　　她没有向叶隐青索要任何报酬。
　　于是叶隐青将原来那支抗生素递还给温妮，面对后者羞愧失落的表情，低低说了句“照旧”。

　　女孩的眼睛亮了起来，然后摇了摇头，递过来半瓶水：“我差点害了你，女士，水是干净的，我想您或许需要。”

　　叶隐青不会使用任何离开视线的食物，哪怕递过来这瓶水的是莉莉安，但她觉得没必要为此和女孩争执，何况此刻她的时间如此珍贵：“你有账户吗？”

　　女孩再次摇了摇头。
　　“我们的信用卡被冻结了，他们用这招对付不肯离开这里的人，但是我们离开这里能去哪里？”她说着说着声音里就带上委屈和愤怒，“难道要像蟑螂一样钻进矿洞吗？玛希还怀着孕，进过矿洞的人不是死了就是疯了，人们都说地下游荡着看不见的索命幽灵——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
　　女孩抬手擦了擦脸，扯出一个笑，忽然她像想起什么似的：“等等女士。”

　　她转头冲进屋里，捧出一条朴素的棉裙：“这是妈妈和玛希同意留给我的，我想您可能穿得上。”
　　“就当是我的赔礼，”她用目光示意叶隐青裙摆上刮蹭到的污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觉得您身上不该有任何污渍。”

　　＊

　　阿利克把脱下的衣服甩到地毯上，走进浴室匆匆冲了个澡，用浴巾擦着头发的时候，他听到落在地上的腕表发出“嗡嗡”的震动声。
　　他瞥了一眼，懒得去拿那个被锈城污水溅到过的设备，靠近那些沾着污浊空气阀衣服更是让他感到恶心。
　　于是他伸手取过放在一边的电脑，输入密码后点了几下，弹出的界面里出现另一个男人的脸，对方一见他就谦卑地低下头：“少爷，已经处理好了。”

　　阿利克轻轻“唔”了一声，向后靠上沙发，似笑非笑地问：“谁找来的人才？盯梢到了我头上，倒也有些添乱的本事。”

　　“吉尔·柯克，”那头的人毕恭毕敬地开口，“账本的丢失让老柯克很紧张，于是他暗地里委托本地帮会寻找失物，希望能在您发现之前解决麻烦。”
　　“就这么简单？”阿利克用手指敲着沙发，“一本丢失的账本就能让他吓破了胆？两天之前，我可还听说他当众对我表达过不满。”

　　“没人能动摇您的权威，”那个男人用坚定的语气回答，“吉尔·柯克不过是仗着资历负隅顽抗，老董事病重，股东们更看好您，就连塔罗斯都愿意放下傲慢，愿意给出一位足够有分量的小姐，与您联姻。”

　　“哦？”阿利克来了兴趣，“他们承诺的是谁？”
　　“萨利·斯密斯的女儿，姓叶，叫叶隐青。”
　　“我记得萨利·斯密斯的能力并不出众，他虚伪、自大、胆小如鼠且风流成性，除了一张还算过得去的皮囊以外一无是处，”阿利克皱起眉头，冷笑一声，“有着瓦特·斯密斯亲弟弟的身份，这么多年竟还只是个小小的经理，他那个甚至不冠以斯密斯的女儿——你管这叫看重？除非她的母亲叫叶镜澈。”

　　那一头的男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他们说阿卡娜研究所将是这位小姐的陪嫁。”

　　“我很怀疑。”阿利克先是微微惊愕地睁大了眼睛，然后笑了笑，懒懒道，“二十年前叶教授的退出险些拖垮了塔罗斯，难道这位小姐今时今日竟与她的亲生父亲关系紧密？算了，这是他们内部的麻烦，塔罗斯既然将她作为筹码拿了出来，我就假装相信他们有掌控这位小姐的能力。准备一份她的喜好资料，我……啧，要我说老基利的商业嗅觉就是差，要是当年喀迈拉吃下塔罗斯，今日哪用得着和另一个公司二分天下？”
　　涉及到老董事，下属不敢随意应和：“现在是您的时代了，少爷。塔罗斯已有退让之势，否则不会放弃了南部市场，还将作为底牌之一的阿卡娜研究所拱手相让。”
　　阿利克略带得意地挑了下眉：“行了，但愿如此。听说阿卡娜研究所的生物科技可是一等一的强悍，就是不知道比之喀迈拉研究所的又差几分。”
　　“当然不如我们。但如果我们得到了他们的资料，”下属的脸庞上带着隐隐的狂热，“整合两方优势，或许十年以内，我们就能成功造神——塔罗斯的眼光向来只放在世俗之上，他们不会知道他们错过的是真正的永生！”

　　“愚蠢的人向来如此，”阿利克不甚在意，“就算没有阿卡娜，我们也能做到。当然，如果那位小姐能老实当个妻子，唔，她似乎并无骄纵的声名，我不会少她的好处。”
　　“这是她的荣幸。”
　　“当然。”阿利克道，他想起来，“解决掉那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去给我找个……你想说什么？”

　　“昨晚有只老鼠爬进了酒店，惊到了值班的猫咪，他逃窜时闯入了一位女客人的房间。”下属有些不安，忙补充道，“所幸那位客人并没有回来，他们已经成功清除掉房间里的血迹，只是昨夜大雨，老鼠从窗掉进河里以后就没了痕迹，现在安保队正在沿河消杀。”

　　“你看着处理。”步骤齐全，因果完备，阿利克没将这事太放心上，他吩咐下属，“处理掉那几只老鼠后，去给我找一个女人，就是今天跟我一起被那群废物拦下的女人，不肯告诉我？呵，我真好奇她的名字到底有多么神秘。”

　　下属面上浮现难色：“叶小姐可能不会允许……”
　　“那至少等她掌握了塔罗斯，作为联姻的筹码，她没有说不的权利，”阿利克的表情冷了下来，不耐烦道，“行了，难道还让我迁就一张床的喜好？我爬到这里不是为了给自己找不痛快的——太阳落山以前，我要知道结果。”
　　他挂了通讯。

　　下属的脸消失在屏幕上，阿利克闭上眼睛，他想起那个女人冷硬的语气和利落的身手，她明明看起来那么孱弱，动手时却比自己还干脆。
　　阿利克回忆着她的穿着，黑的衣白的裙，质感虽好却没有什么明显的标志，那对耳环倒是有点眼熟，但他苦思片刻没能想起什么——他又不是女人，关注首饰做什么？
　　总的来说，他觉得她看起来并不昂贵。

　　阿利克认为自己能够支付起购买她的价格，他当然能够，喀迈拉是最富有的集团之一，他们与宗教合作，托举着联邦几亿人的信仰。
　　在俗世的层面上，他已相当于旧时代的神灵化身。

　　神灵享受崇拜，神灵憎恨拒绝。
　　阿利克相信自己合该得到想要的一切，俗世之人的祷告永远离不开那几样，他给得出足够的金钱地位以及一点点真心实意的宠爱，如果她不稀罕他的爱……

　　男人睁开眼，对着镜子照了照，拜托，他又不丑，甚至称得上英俊，如果她没有喜欢的人——他可知道女孩们在爱情上的执拗了，就像他那个愚蠢的异母姐姐——她总有一天会点头。

　　就像叶小姐那位骄傲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