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非说男朋友是我杀的》汀满花浮

4、第4章 她不是很想

　　最后的决定与以上三者都毫不相干。

　　瘦小的女孩趿拉着脏鞋，抱起滚落在地的面包，仰着一张忐忑不安的脸出现在叶隐青面前。
　　“救护车时常迟到，怀特医生只钟爱一种药物，”她抿了下嘴巴，“女士，我知道哪里能够搞到塔罗斯公司研发的过敏药，只要你愿意给我一些小费。”

　　“听起来不错，”年轻男人在一旁搭话，“可是怎么保证你说的不是谎言？”
　　猫一样的圆眼睛瞪大了些，毛茸茸的鬈发似乎也耸立起来，小女孩有些生气：“我没有理由欺骗一位看起来就很聪明的……”
　　“所以加个联系方式吧小姐，”年轻男人不以为意地截断话语，他将脸转向叶隐青，笑道，“我把这里发生的事情告诉巡警，也许他们还需要你的帮助。”

　　＊

　　温妮踩着穿好的鞋走在巷子里。
　　细雨刚过的路面有些湿滑，空气中弥散着看不见的冷雾，她抱紧了怀里的面包，甜腻腻的味道直直地钻进鼻腔里，稀释了锈城特有的腐烂气息。
　　一个不大不小的水洼横亘路前，温妮透过纸盒的边缘瞧见它，脚步一顿，不知怎地就放弃了以往直接踩下的做法，而是伸长了腿，浑身僵硬地跨过污水，然后悄悄转过头，自以为隐蔽地瞥了身旁的女人一眼。

　　好干净。
　　如果非要温妮找个词形容这个人，她只能在贫乏的人生经历里想起怀特医生的手术室：那里面的每一件物品都带着和锈城格格不入的规整，就连最常用的手术刀在被血污浸染之前，也泛着镜子一样的冷光。
　　面对这样的人，温妮感到有些拘束。

　　但随即她又觉得，这很正常，因为除了那个看起来就别有用心的金发男人，应该没有人会在这位女士面前感到自在。
　　她当然也不是例外。
　　所以当这位女士拒绝了那个男人而答应自己的时候，温妮首先体会到的不是明天午餐有了着落的惊喜，而是不敢置信。
　　不敢置信于自己鼓足勇气的尝试竟成功得如此轻易。毕竟和她比起来，那位衣物整洁皮肤光滑的年轻男子，看起来和这位女士才像是一路人。

　　心跳在缓慢平息，中奖般的晕眩渐渐远去，温妮觉得，就当是为了这位女士的选择，自己也应当表现得友好一些。

　　“小心，”于是温妮吞了两口口水，才对着正在看光屏的女人开口，温妮听到自己声音里的哑意，但她猜测对方应该没有发现她的紧张，“女士，有些地砖是松动的。”

　　叶隐青应了一声，视线扫过小女孩的头顶。
　　她注意到对方的情绪有些紧绷，连抓着面包店手指都在不自觉用力。
　　那几个小半手掌大的面包被捏皱，在污水的臭气之外，她能闻到香精的死板气息。

　　症状一定在加重，叶隐青想着，右肩失去了感觉，她感觉张嘴时悬雍垂几乎要从口腔里呕出去，就连光幕上的文字都带着隐隐约约的重影。

　　她用左手连点了两下，才输入了正确的指纹，联系人列表里干干净净，只有最上方的界面上悬着莉莉安发来的两条消息。
　　那一刹她很明显地察觉到自己心头涌现的失望。

　　但也只是一瞬。
　　叶隐青很快收敛好情绪，将视线挪到莉莉安发来的文字上。
　　“我建议，”屏幕那头的人这样说，“当然只是我建议，每隔半个小时就给我发条消息，别等到时候你出了事我还一无所知。”

　　叶隐青看了下发送时间，那会正是和劫匪僵持的时候，她没能立即回复。
　　所以莉莉安在几分钟后，又发来确认：“你在看吗！”

　　叶隐青回了个勾号表示已阅和同意。

　　屏幕上几乎是立刻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只是删删减减，迟迟没有传来新的消息。
　　叶隐青习惯了她这样，退出界面看了眼导航。
　　按照两地的位置推算，如果她跟着女孩走这条小路，应当能比直接顺着大路走省上一半的……

　　她的视线倏然凝固。

　　地图上是一篇空荡荡的灰白，没有显示任何道路和建筑，叶隐青瞄了一眼信号，正打算将比例尺缩小，最顶端的消息栏上却突然弹出新的消息。
　　是那个人。

　　“两点左右游行队伍会从南边的寺院出发，听说在神像揭开红布的那刻，最先许愿的人能实现所有愿望。”
　　“你在哪儿？需要我来接你吗？”

　　“不用。”叶隐青下意识回复，她想问他的愿望是什么，如果是祈求身体健康，阿卡娜研究所有世界上最顶尖的医疗技术，如果是祈求生活富足，塔罗斯的分红足够他挥霍几辈子。
　　但她忍住了，她想，尊重，如果他不想告诉她，她就应当给予他沉默的自由。

　　然而另一个人的身影却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出现。
　　叶隐青想起莉莉安。
　　如果她看到这幕，或许会狠狠翻个白眼，先嗤笑一声他老调重弹的无聊与蠢笨，再质问她如果总是保持沉默该如何将关系推进？

　　但叶隐青清楚，被谎言矫饰的婚姻是什么模样，她试图相信这是一个很好的人，所以她愿意在效率面前等待时间的答案，并为此克制着自己想要无所不知的欲望。

　　“我不会迟到。”将这几个字发送出去，叶隐青切回导航界面，右肩需要检查，过敏需要控制，就连眼上新发的红斑与沾了灰尘的裙摆，都需要一一处理。
　　一个小时，她必须来得及。

　　“快了。”小女孩回过头，似是怕她不耐，“还有几步？”

　　几步？
　　低矮的棚户层层叠叠，褪色的塑料纸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出现在木板的每一处夹缝里，她顺着女孩行走的方向向前望去，只觉得瞧见的所有都是废墟的破败模样。
　　如果锈城的资料上不是明确说明这里没有狭义上的怪物，她还以为自己正站在邪神的巢穴中央。

　　光幕上的图片刷新出来，叶隐青望了过去，她注意到她走过的巷口与前方更远的地方被一条蓝色虚线框住，它们被共同笼罩在一个巨大红叉的阴影下。
　　她点了点，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近日有盗匪团伙流窜作案，警方正在全力搜寻，该区域犯罪率远超其他，敬告广大市民，不要在附近停留，如果有人以赠神药、包生子、登天堂为由劝你进入封锁区域，不要相信！不要相信！不要相信！

　　“我的意思是，”那人却突然发来一个笑脸，“我们可以提前半个小时见面吗？我已经迫不及待。”
　　拒绝不在叶隐青的选项里。
　　在对他失去兴趣以前，她能给予的只有无尽的纵容。
　　所以事件的进程会为他的心意而加快，所有无关紧要的过程都会被省略。
　　叶隐青在脑中删减着可以被省去的任务，忽然她听见小女孩叫喊出声。

　　“到了！”
　　半人高的女孩轻快地站定，她似乎松了一口气，带着笑容转过头：“女士，你要进坐坐吗？”
　　叶隐青回完消息，捏碎光幕，将手缩回口袋里，轻轻地摇着头。

　　“好吧，”女孩失落地垂下眉眼，她耸肩撞开一扇低矮的小门，俯身为面包挡住那些如星屑般四散的灰尘。
　　然后消失在门后。

　　叶隐青听见翻弄东西的响动，除此之外，整个巷子只有檐雨砸碎地面的声音。虫和鸟的啼鸣在更深更远的空间之外，而宏浩的唱经声传至此处，已然轻袅得像佛前的一束青烟。
　　这一瞬间，在不排除这是个陷阱的情况下，叶隐青其实很好奇女孩会给她捧来什么。

　　她其实不是很想将她想得太坏，毕竟几分钟前，面对危险时，女孩还能迟疑着为她一个陌生人放下防身的手枪。
　　但叶隐青也知道，人的想法一瞬千遍，在最终的结果没有呈现以前，人的好坏永远趋近于混沌态。

　　一把老旧的木椅被递了出来，灰尘和污渍在凳腿上凝结成盔，小女孩探出半个脑袋，带着点不好意思：“您先坐坐。我一定能在五分钟之内给您翻出来。”

　　五分钟啊……
　　假如前路没有阻碍，她回到酒店也差不多需要这么多的时间，房间里放着专门针对她体质研制的药品，行李箱内还有一条备用的长裙。

　　“或许不用……”
　　“找到了！”小女孩握着半瓶水窜出家门，她举起手里的东西，声音很轻，“这上面的字母是塔罗斯，女士您看，它甚至没有拆封。”
　　是这样没错，接过药片的叶隐青摸了摸它完好的包装，它们很干净，看得出来被保存得很用心。
　　但它是消炎药。

　　“这是我妈妈留下的。”小女孩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讲述着它的来历，叶隐青并不知道这个故事里有几分真假，但她能从女孩急促的语句里听见她的忐忑。

　　可是过敏不是细菌感染，抗生素对她毫无用处。
　　但叶隐青还是开口，抱着尽快结束这一切的心思：“你要多少？”

　　“二——”
　　她没能说完。
　　狭小的房间深处传来铁制品坠地的刺耳声音，小女孩猝然回头，叶隐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是错觉吗？
　　在浓重的暗色里，在垂挂下来的废品之间，她好像看见……叶隐青眨了眨眼，眼皮上的痛楚已然消弭许久，她其实不大确实这是否是自己的幻觉——她看见深处有硕大的阴影在升起。

　　不是幻觉。
　　因为女孩转头望来一眼，那双褐色的圆眼睛里充满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