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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外公 老式挂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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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式挂钟的铜摆左右摇晃,把暮色剪成细碎的流光。外公的摇椅就停在那片光影交界处,檀木扶手上深深浅浅的纹路里,还嵌着经年的烟丝。我总记得他卷烟叶的样子,枯瘦的手指在青石桌面铺开焦褐的叶片,像在展开某种神秘的古老卷轴,火柴擦燃的瞬间,明灭的火星会在他的瞳仁里映出彩虹色的光。那种烟应该劲很大,外公会一脸轻松的满足,但是抽不了两口,就会猛烈的咳嗽。
妈妈担心外公抽叶子烟伤身体,就给外公买了一种水烟斗,是一截楠竹做的,把叶子烟插进水烟斗的孔里,在烟嘴一吸,就听见咕噜咕噜的水翻滚的清脆响声。外公初见时用指节叩了叩竹筒,笑说这声响像极了我幼时写不好字挨过的板子。青烟过水时汩汩的声响确实清越,可总不如老烟斗与摇椅的吱呀声合拍。后来每当我看见楠竹,就会想起外公被呛出泪花却仍固执续火的侧脸——那些未能说出口的体贴与倔强,是否就像这水烟斗里升腾又消散的雾气,注定要在两代人的沉默里徘徊?
外公的屋子有上百年历史,下部是石头做的,墙壁是竹子糊上泥巴立起来,屋前有一丛小竹林,屋檐终年沁着竹青,风起时总把月色筛成满地跳珠。春深时笋尖顶开陈年竹叶,露出黄玉般的芽苞,外公便用烟斗叩着冒出热气的土层说:“听,这是竹子拔节前在骨缝里攒劲。”晨雾未散尽的竹林最是鲜活,露水顺着竹节沟纹往下淌,在根部的虎斑纹上聚成亮晶晶的一汪,倒映着外公卷烟叶时的身影。竹枝交错成碧绿的穹顶,漏下的光斑在外公的蓝布衫上游走,像一群沉默的金鱼。
我总爱抠竹竿上银白的霜粉,指尖便沾了冷冽的清香。外公把这种粉末称作“竹魂”,说每根竹子都在用这种方式同风雨说话。盛夏雷雨过后,被劈裂的老竹横卧在碎瓷般的阳光里,裂口处翻卷的纤维雪白蓬松,外公却不准人收拾:“且看它如何从伤处长出新绿。” 最难忘暮冬的竹林,褪去葱茏的枝干裸露出青铜色的筋骨。外公握着我的手去摸凸起的竹节,那些坚硬的突起在凛冽中泛着暖意:“看见没有?越是苦寒处,越要挺直了脊梁骨开花。”如今每当我看见竹影摇曳,恍惚仍能听见烟斗轻磕竹根的笃响,漫山遍野的碧浪便化作他教我写的第一笔悬针竖:那破空而去的锋芒里,原就藏着竹的魂魄。
不到三岁,外公见我聪明,就教我数数。数九寒冬的清晨,外公把裹成棉球的我抱到檐下看霜挂满竹叶,他教我“1、2、3、4、5、6、7、8、9、10、11、12”,我脑瓜子一动,就自己接着数“13、14、15、16、17、18、19、十十”,邻居大外婆怪他纵着我胡闹:“周老先生,你也不纠正她?”
外公却把烟斗往青石阶上轻轻一磕,笑眯眯的看着我说:“能数出十十,说明这孩子在动脑筋,正确的东西她迟早都会,思考远比对错本身更重要,规矩是给大人守的,孩子的念头可比枝头的新芽金贵。”那时我并不理解,我不知道别人为什么要笑话我,外公为什么不教我“正确的东西”。如今,当我看见孩童用蜡笔把太阳涂成紫色时,忽然懂得当年"十十"里包裹的温柔:原来早有人为我筑起抵挡世俗规训的堡垒。
练字的夏夜总掺着艾草燃烧的苦香。高脚凳上凝着湖南的灯影,我跪在条凳上,手太小无力,握笔都困难,却倔强的一笔一划。汗珠爬上棉背心,外婆的蒲扇不紧不慢的在我后背摇曳,吹不散蚊蚋般萦绕的困意。 “横要平,竖要直”,外公的声音混着蝉鸣落进耳朵,惊起心底细微的倨傲。写不好字的懊恼化作一阵阵疼痛和无力袭上手背,我扔了笔要逃,却被他用烟斗虚虚拦住去路:“你要想好,若是你这一生想要轻松,今后在我这里就只管玩,以后做一个没出息的人早早嫁人生子,我也是同意的。”年幼的我根本听不懂,只从外公严肃的表情里意识到这不是什么好去处,便一边哭一边拾笔重来。
“有什么好哭的?今后你的人生还有无数次比今夜更值得哭。”外公的话穿过一阵咳嗽声混着墨香和一股腥甜味落入我心里。见我憋回眼泪,他缓和语气问我:“知道为什么砚台要做成四方?”见我不语,他蘸着墨画了个歪扭的圆,“天地本无规矩,是人自己画地为牢。”那晚的泪渍在纸上晕成山河,后来猛然想起那个被月光浸透的夜晚:原来早有人教我如何从规矩里破茧。
外公教我下各种棋,有一天自创了一种棋和我下。外公的木头棋子染着烟味,落在纸面上发出轻微的沙响。我骑在他的背上耍赖悔棋时,能听见他胸腔里闷闷的笑震:“看见棋枰上的裂缝没?当年你外婆生气摔的,怕不怕我生气把你扔下去脑瓜子摔条缝?”他的棋故意踩过那道疤,笑意更甚,“看我如何在裂缝里开出花来。”我更不依了,大声喊着:“外公让让我,外公让让我!”外公笑得更得意:“我们小遥这么赖,这棋就叫它遥棋呐喊如何?”外公把我抱在膝上,认真对我说:“你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人,没有任何人会把赢的机会让给你,你只能先成为强者,才能制定规则。”后来,那张泛黄的棋谱,外公在背面写着:“宁要险胜,不要稳输。”我也渐渐明白他为何从不让我:原来棋盘上纵横的沟壑,早埋着命运布下的暗桩。
外公咳血来得悄无声息。先是烟斗里飘出的雾霭染上铁锈色,接着摇椅扶手上的掌印日渐发暗。有一天晚上,夏季的热气还未散去,外婆在石头院坝里泼了一盆又一盆井水来降温,我和外公把棋盘搬到院里,棋子刚一落定,外公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指间的烟斗坠地,在暗黄的油灯里烫出个漆黑的洞,那一口血喷在石板上,他伸手捂住我的眼睛,可那抹红却在我的心底烫成一个永远好不了的疤。
我一次也没下赢过外公,但那些下过的棋,渐渐在我的记忆里长出清晰的脉络,生出丰裕的血肉。针尖和消毒水味比疼痛更早刺破童年,他用生命教会我,人生长河里,“变”比“永”来得更快。暮色渐浓时,我仿佛听见摇椅的吱呀混着竹筒的咕噜,在渐起的山岚中织成绵长的叹息。原来有些牵念从未离去,只是化作了烟云过水的清音,在血脉里流转。后来很多年,每到夏夜,我总错觉听见棋子叩枰的余韵,转头却只见空庭寂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