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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阑惊梦 季焰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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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焰临狠狠惊醒,从褥子上坐起来,狠狠撞上身后酸枝木床桩,耳中轰鸣。
梦里那男人染血的指尖轻抚过他脸颊,红烛摇曳,身上浓厚的檀香伴着呼出的热气,烫得他浑身战栗。
榻前月光如水,铺洒在两人缠绵的身影上,他在那人身下熟练地婉转承欢,仿佛早已做过千万次这般荒唐事。
可最令他心惊的是一一身上那张染着情欲的脸,分明是他那位清冷如霜的师尊,沈墨辞。
"见鬼了……"他低骂一声,抬手拍了拍发烫的额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可一低头,身下裘裤一片湿濡,黏腻的触感让他脸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红。
先不说他有没有那龙阳之好,梦里那可是他师尊!他实打实的,前几日才拜入门下的师尊啊!
才入九嶷山三日,这样的梦境已做过两回半。多的那半次是他午时在藏书阁打盹,竟也被梦魇钻了空子,硬是让他当中扯开衣襟,从板凳上惊跳起来,惹得值守弟子频频侧目。
"为什么偏偏是他?"季焰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按理说,他今年堪堪及冠,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做些荒唐梦本不稀奇。可对象是沈墨辞一一那位九嶷山出了名的高岭之花,这就实在说不通了。拜师第一日,他便深刻领教了这位师尊的冷性。
那日九嶷山三千台阶覆满新雪,沈墨辞一袭霜色剑袍立于云端,连个眼风都没施舍给台下乌泱泱的求仙者,直到季焰临抬手示意想要上台演示,那人才微微侧目,琉璃色眸子瞥了一眼。
可即便是收他为徒时,沈墨辞也不过淡淡撂了句"跟上",便再没多看他一眼。
三日来,别说指点修行,就连面都未见着。他对这位师尊的了解,全来自宗门那些真真假假的闲谈一一据说沈墨辞寒毒入骨,常年闭关;据说他剑下亡魂无数,最厌污秽;据说百年前有位弟子举止轻浮,被他当场废去修为扔下山门……
季焰临突然打了个寒颤,几乎能想象到若让沈墨辞知晓这些荒唐梦境,那人定会蹙起那双好看的眉,声音冷得像玉瓷坠地:"每日尽想这些污秽之物。"
然后袖袍一挥让他滚出九嶷山
"不行!"他猛地掀开被褥跳下床,却因动作太急扯到腰间暗伤。这伤来得蹊跷,自入山门那日便隐隐作痛,不过此时他也无心关注这些小伤。
季焰临跌跌撞撞冲到窗前,猛地推开雕花木窗。夜风裹挟着山间寒气扑面而来,却浇不灭他体内躁动的热意。他死死攥住窗棂,指节发白。
"见鬼......"他低喘着,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湿,"这到底......"
"咚"。
一声轻响从身后传来。
季焰临浑身僵直。他缓缓转身,只见榻前月光下,一道修长身影不知何时立于屏风之侧。霜白剑袍在夜风中微微浮动,腰间玉带折射出清冷的光。
沈墨辞。
他那未曾见过几面的师尊。
那人就这般静默地站着,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唯有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正轻轻摩挲着屏风上雕刻的缠枝莲纹。
季焰临喉结滚动,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寅时三刻。"沈墨辞突然开口,声音比夜风还冷,"为何不睡?"
季焰临心跳如擂。他下意识将手腕背到身后,赤铃却在这时又响了一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刺耳。
沈墨辞的动作顿住了。
月光缓缓移动,终于照亮了他的面容。那是一张与梦中一般无二的脸,只是此刻眉目间凝着化不开的寒霜。他的目光落在季焰临腕间,琉璃色的眸子微微眯起。
“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这声低语虽是反问,却分明带着肯定。让季焰临如遭雷击。他眼睁睁看着沈墨辞缓步走近,霜色衣袖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随着距离拉近,一股清冷的檀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来。这味道季焰临太熟悉了——与梦中那人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沈墨辞在距他三步之遥处站定。月光下,季焰临清楚地看到师尊苍白的唇抿成一条直线,琉璃眸中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师、师尊......"季焰临声音发颤,不自觉地后退半步,后背抵上窗棂,可闭上眼等了许久也不见想象中劈头盖脸的责罚,沈墨辞只撂下一句
“睡不着便随我出去练剑。”
院中积雪未消,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季焰临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总算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站定身形,缓缓抽出玄铁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映出他略显苍白的脸。
"起势。"
他低声念着剑诀,手腕一翻,剑锋划破夜色。
可不知是心绪不宁还是怎的,平日里练得滚瓜烂熟的招式,今夜却怎么也使不顺。剑锋偏了几分,力道也拿捏不准,一招"回风拂柳"使出来,倒像是醉汉挥棍,毫无章法。
"不对……"
季焰临皱眉,收剑重来。
可越练越乱,越乱越急,到最后竟连最基本的起手式都使不利索。他气恼地一甩手,玄铁剑"锵"的一声插进雪地里。
"手往下一寸,手臂带动手腕去翻。"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季焰临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沈墨辞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袭霜色剑袍镀上一层银边。他负手而立,眉目如画,却冷得像九嶷山终年不化的雪。
"师、师尊!"季焰临慌忙行礼,心跳如擂。
沈墨辞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剑上:"继续。"
季焰临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拔起剑,按照沈墨辞的指点调整姿势。手臂下沉一寸,手腕翻转——
"唰!"
剑锋破空,竟比先前顺畅了数倍。
季焰临眼前一亮,忍不住又试了几招。沈墨辞站在一旁,时不时出声指点,虽言辞简洁,却每每切中要害。
"转身时重心要稳。"
"剑锋上挑三分,不可太过。"
"手腕放松。"
季焰临全神贯注,渐渐进入状态。剑招越来越流畅,身形也越来越稳,到最后竟有种行云流水之感。
他越练越投入,连额前渗出细汗都顾不上擦。直到一套剑法练完,才长舒一口气,转身看向沈墨辞,眼中盈满期待:"师尊,我练得如何?"
沈墨辞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尚可。"
虽只是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让季焰临心头一热。他咧嘴笑了,正要说话,却见沈墨辞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接过他手中的剑。
"看好了。"
话音未落,沈墨辞已起势。
那一瞬,季焰临仿佛看到了真正的"剑出如龙"。
沈墨辞的剑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只能见到一道银光在月色下流转。剑锋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割裂,发出细微的嗡鸣。
他的身形如谪仙般飘逸,却又带着雷霆万钧之势。霜色衣袂翻飞间,剑气纵横,震得院中桃树簌簌作响。
粉白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如一场突如其来的雪。
季焰临看得呆了。
沈墨辞立于花雨之中,剑锋所指,皆是风华。
最后一式收剑时,他手腕一翻,剑尖轻点地面,整个人如鹤般轻盈落地。漫天桃花瓣在他周身盘旋,迟迟不肯散去。
季焰临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看懂了吗?"沈墨辞收剑入鞘,声音依旧清冷。
季焰临这才回神,慌忙点头:"看、看懂了!"
沈墨辞"嗯"了一声,将剑递还给他:"勤加练习。"
季焰临双手接过,正要道谢,却听"叮铃"一声——
玄铁剑从他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弟子失礼!"
季焰临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手忙脚乱地捡起剑,耳根烧得通红。方才看得入迷,竟连剑都拿不稳了。
沈墨辞似乎也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摆手道:"无妨。"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可转身时衣摆却略显慌乱,甚至不小心将一直拿在手中的书册落在了桃树下。
"师尊!"
季焰临连忙上前两步,捡起那本书。可等他抬头时,沈墨辞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回廊尽头。
"走这么急……"
季焰临挠了挠头,低头看向手中的书。
封面上字迹已经模糊,只能隐约辨认出"九嶷"二字。书页泛黄,边角磨损严重,显然被翻过很多次。
"想必是很重要的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敢翻开。还是等明日天亮,再亲自还给师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