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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后青苔 十二岁那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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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岁那年春天,雨下了整整七天。
村南头的地全塌了,一块墓碑歪倒在水沟边,底下埋的谁,没人记得。
她坐在灶后擦刀,看见邻家老狗过去撒了一泡尿,风一吹,味道飘进灶堂,她没动。
隔壁王婶抱着条死蛇进来,说是昨晚被水冲进屋里的,刚发现,肚子鼓着,是怀的。王婶进来不看她,只跟炉膛说话:
“你娘啊,也怪可怜。你嘛,就自己熬着吧。”
她点点头,继续擦刀。
王婶又说:“你这么大了,还不立个名?不然以后怎么嫁人?”
她问:“立名,要给钱么?”
王婶哼了声:“给不给钱不打紧,关键是——有人愿不愿认你。”
她又问:“不嫁人,不行吗?”
王婶看了她一眼,眼神像看一块还没熟的饼。
“你娘死前,还念着你爹。呸,念他干啥?听人讲那男人早在西边跑了,逃兵一个,也不知在哪个村头另娶了人家。你呀,记清楚,咱这村没名没份的女人——死得都快。”
她没答话,等王婶走远,起身把擦亮的刀挂回钉子上。那刀是她娘留下的,砍柴、杀鸡,锋口缺了一角,她舍不得磨。
那天下午,镇里来了人。
是隔壁县派来的书办,说是为了清查编户,把镇上所有“流户”“无名口”都列一遍。
村长骂骂咧咧:“活这么多年还清查?早干嘛去了?”
她在粥摊后头听了一耳朵,没说话。
书办翻着名单,点到最后一人,停了。
“这人,叫啥?”
村长挠头:“哦,那是……嗯,老刘家的……不对,李寡妇家的……反正就是个没名的丫头。”
“几岁?”
“说是十多岁。谁也没记清,她娘死得早,爹是逃兵,十里八村都不认。”
书办抬眼:“无名无户,无籍无亲。那这人还养着干嘛?”
“这——”
“照规制,可收为官奴。”
她没动,继续埋头削着萝卜皮。
村长咽了口唾沫,笑着说:“她年纪小,又老实,帮人喂鸡、洗衣、劈柴都能干——要不先……记个临户?”
书办写下“暂列”两个字,扯了张黄单子:“明年再查,再无主则报官。”
她站起身,走到粥摊前,把那张黄单子拿过来,看了一眼。
“我自己留着。”她说。
没人拦她。
第二天一早,她起得比鸡还早,把那张写着“暂列”二字的黄单子压在灶台下。
然后她开始进镇门口的茶铺擦桌子,一次一文钱。
三天后,书办走了,带走了两个“无人可证”的傻子,一个断腿老头。
没人问他们去了哪儿。
十天后,南城门口死了个讲书的,说书说到一半咳血倒地。
有人说是旧伤复发。
她坐在粥摊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像没看见什么。
只有她知道——
那天午后,她在茶铺后头捡到一张没烧完的信纸,纸上只剩四个字:
“东河动局。”
她不识这四个字,但她记住了那字迹。
因为,她曾在那男人喝水时,瞥见过一次——
他咳血咬着碗沿,手指在碗底勾的,就是这笔。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那天晚上,镇子西边烧了一整夜的纸。
第二天,又有三个名字从册子上划掉了。
她回到灶台,把那张“暂列”的黄单子拿出来,烧了一角,又吹灭。
“别那么快收我。”她说。
“我还想多活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