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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恨不恨我 不告诉你。 ...

  •   拔了针,宁祈言赎回钥匙,看着江青宸穿好衣服又非要去厕所洗脸,叹了口气,先出去等车了。坐上车已经是晚上十一点,江青宸退了烧,重新找回精神,指着宁祈言手里的钥匙问:“这是不是我去年从蜀云给你带回来的钥匙扣?”

      宁祈言晃了晃钥匙串,抱着竹子的熊猫左右摇摆了两下,算是回应了他。江青宸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拧开怡宝的瓶盖,沾了点水去擦熊猫的脸。宁祈言看着他费劲地捣鼓,把钥匙塞到他手里随他去了,自己靠在车窗上闭上眼。

      江青宸擦了几次让挂件重新干净,收了垃圾,不发出声音地侧着头看宁祈言小憩。手背上的胶布没揭掉,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宁祈言手指的温度和压力,让那一小块皮肤融化、塌陷,形成针尖大小的印记,碰一下,丝丝的痒痛。深夜的锦京灯火通明却孤寂,路灯由点连成串,从弧形的车窗顶端划过,顺带划过宁祈言的侧脸,明明暗暗,留下山峦一样的起伏。

      剩了一半的怡宝小幅度地摇晃,被车外的灯光照着,在车内打出粼粼波纹,车后座寂静得像一片海。

      江青宸放轻呼吸,努力克制住喉咙里的痒意,不成功,只得找润喉糖。他已经把动作放到最轻了,撕开包装袋的那一刻,宁祈言还是睁开眼。

      “嗓子不舒服?”
      “有点。”

      宁祈言找出新拿的止咳糖浆给他:“喝一小口这个。”

      止咳糖浆比润喉糖管用。江青宸一直到家都没再咳嗽。换了衣服洗了手,江青宸一转眼就找不着宁祈言,下楼,果然看见他在厨房。这么一小会,宁祈言已经端了一碗面出来,里面卧了一个蛋。

      “家里没鸡肉了,明天再吃肉吧,你现在先吃点清淡的。”宁祈言打了个哈欠,“慢点吃——小心烫。”
      江青宸拿起筷子,看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睫毛垂着,眼下团了一层阴影,忙道:“你去睡觉吧,我没事了。”

      宁祈言就等他这句话了,立刻点点头,回到床上倒头就睡。
      作业什么的先一边去吧。

      第二天早上被闹钟吓醒的时候宁祈言差点一头撞到桌子上。勉强爬起来收拾好自己,江青宸还没醒。他发消息嘱咐了阿姨一些注意事项,吃药打针啊吃饭忌口啊,打完字一抬头,周松朗正好伸手抽走他桌子上的纸。

      宁祈言:“……你真的还好吗?”
      周松朗红着眼睛道:“不好。我感觉——阿嚏!感觉、鼻子里有石头堵着。”

      他擤完鼻子又跑到厕所去洗手,折腾完回来,问:“江青宸请假了?他还好吗?”
      “应该没什么事了,退烧了。”宁祈言深深叹气,“累死我了。你化学作业给我看看,我没写完。”

      周松朗把作业给他,闷闷道:“我宁愿发烧能请假回家,也不想在这耗着,难受得不行。”
      这还真是。宁祈言同情道:“那我祝你赶紧发烧吧,好歹能回家。”

      证明话语是否诚心的方式有很多,偏偏有一种叫误打误撞。宁祈言祝福完周松朗的第二个小时,周松朗就开始发烧了,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叫一语成谶。总之不管用什么高级词汇都不能准确形容周松朗的心情,离中午他家里人来接他还有两节课,他趴在桌子上烧得昏天黑地,心里却久违地轻松。

      宁祈言不忍心看他自顾自难受,从医务室买了退烧药给他,又捎了他的杯子去接水。饮水机排了长队,宁祈言放下周松朗的杯子,拧开自己的水杯刚接了几秒钟,旁边的同学被挤得一个趔趄朝他摔过来。电光火石间,宁祈言下意识地往旁边躲,手一抖,滚烫的开水浇到手背上,钻心的疼。

      “啊!”分不清是谁的惊叫,旁边的同学混乱中奇迹地找回平衡,没摔在别人身上;宁祈言忍着疼关了开水,立刻去冲凉水。

      直到打了上课铃宁祈言才回班,周松朗见他去了那么久关心道:“人是不是很多?”

      宁祈言把杯子还给他,手背只是红了一大块,没有水泡,看上去不严重。但是时不时传来疼痛。本来就连日休息不好,昨天又折腾了一晚上,宁祈言觉得这疼痛实在难以忍受。趁着自习课,他小声对周松朗说:“我手烫着了,去趟医务室。老师要是问你就说我一会回来。”

      一听这个周松朗也不趴着了,直起身看他的手,还要跟着他一起去,被宁祈言按回去。本来就够心烦的了,病号别再走不稳摔了,宁祈言只是想想就头大。
      更心烦的是医务室根本没有烫伤膏。

      宁祈言只得先拿凉水冲了一会,本来打算中午叫个外卖买药,结果刚下课班长就通知说下午要考数学和化学。宁祈言昨天晚上的化学作业没认真写,咬咬牙,还是决定中午补作业,买药的事,就这么一推再推,一直推到放学。

      下了晚自习,外面寒风阵阵,宁祈言睡了一路,到家打开车门,玻璃上的小片雾气转眼消散。还没掏钥匙,大门自己开了,江青宸站在门口等着他,道:“怎么没回我消息啊?”
      宁祈言迟钝地把手机打开,果然看见他下午发的几条消息,叹气。

      “下午在考试,没有看手机。怎么了?哦,打完针了。行,你吃饭了就行。”

      江青宸听了也没说什么,上前拿他的书包。宁祈言抬起手又迅速把手放下,袖子盖住手背。

      右手手背还是有些疼痛。下午写卷子,宁祈言时不时就得停下来缓缓,中间休息的十五分钟他又去冲了冲凉水,到现在烫伤已经不再像上午那样严重,但是红痕还在。
      还是别折腾了,反正不严重。

      宁祈言满脑子都是赶紧写作业,然后把今天的重点给江青宸讲一遍。所以江青宸把苹果块递到他嘴边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张开嘴,过了一秒才反应过来,立刻后退一步盯着那块兔子形状的苹果。

      “……你切的?”
      “对啊。”

      “没切到手吧?”
      江青宸:“怎么会呢。你尝尝,甜不甜。”

      宁祈言伸手去够叉子,奈何江青宸把叉子举得高高的。几次拉锯战之后,宁祈言只好张嘴。
      江青宸看着他的脸颊一鼓一鼓的:“怎么样,好吃吗?”

      宁祈言点点头,嚼了几下停下来。

      “……怎么了?”

      宁祈言摇摇头。过了几秒继续嚼,含糊道:“……累。”

      江青宸看着他像一只仓鼠那样,慢慢地吃完自己削的几块苹果,语气又放软了一点,道:“要不直接去睡觉吧。”

      宁祈言立刻拒绝:“不行,作业必须写。我还给你带了卷子回来,还有今天上午老师讲的重点。先等我写完作业吧,很快,没剩多少了。”
      江青宸:“去我屋吧,我们可以一起写。”

      宁祈言下意识摇头,结果江青宸根本不管他是摇头还是点头,拎着他的包就进屋了。宁祈言在他房间门口停住,还是决定先去洗漱。等洗完澡换完衣服,困意更浓了,宁祈言本着速战速决的想法,踏进江青宸的房间。

      其实,还挺普通的。
      和自己的房间没什么太大不同,只是摆了一面墙的奖杯奖牌,乐高积木把剩下的空间填满。宁祈言环顾了一圈,坐到江青宸给他拉开的椅子上,转头,对上江青宸的眼睛。

      “……不用,把口罩摘了吧。”
      “我怕传染给你。”

      宁祈言:“怕传染给我还让我进来?”
      他笑着说:“我不会生病的,你把口罩摘了吧,支气管炎还没好全,容易憋得不舒服。”

      江青宸半信半疑:“你不会生病?”
      宁祈言认真道:“我不会生病。”

      江青宸取下口罩,接过宁祈言给他的书和卷子,说:“我今天睡到下午一点才醒,吃了一个鸡蛋一盘白菜两碗小米汤,五点多打完针回家,晚上吃的一个馒头一盘清炖冬瓜一碗大米粥,八点半吃的药。”

      宁祈言眨眨眼:“你嗓子听上去好多了,说这么多都没咳嗽。”
      “可是我还是有点不舒服。”

      “也正常。怎么了,头疼还是胸闷?”
      “不是。只是一天没见到你了。”

      “……”
      宁祈言缓慢地拿起笔,看着他,打了个哈欠。
      “……好吧。”

      “……”
      宁祈言:“你这样让我该怎么回你呢?”

      江青宸:“不用回,你讲重点吧,我就看看你。”
      宁祈言:“别看我,看题。”
      “哦。”

      下午的时候宁祈言拿着卷子去问老师划了几道重点题,减轻了病号的压力。江青宸对着卷子上的痕迹,问:“宁老师能讲解一下这些星星的含义吗?”
      宁祈言合上作业,凑过去拿笔点着说:“红色星星是重点题,蓝色星星是易错题。星星越多越重要,做吧。”

      江青宸指了指其中一道画满了星星的题:“那我先做这个了,六颗星星,到底有多易错?”
      宁祈言:“反正我错了。”

      他说着把手抽回去,却被江青宸一把扣住手腕。两秒钟后,江青宸盯着他的手背,用一种听上去很平静的语气说:“怪不得你刚才够叉子的时候只用左手。”

      “你为什么又受伤了,这是怎么回事?”

      江青宸这一句话说得很慢,宁祈言感觉到他的指腹蹭过自己的腕骨,顿时像被电了一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试图用左手抓住江青宸的手腕把右手解放出来,失败,三只手叠在一起像编花篮。宁祈言立刻松开手:“啊,没事,已经快好了。”

      这话一点正面效果都没起到,江青宸改为转头盯着他,宁祈言对上他的视线,莫名觉得心虚,朝哪看都尴尬,就在他看向自己的腿的时候,江青宸出声道:“你害怕什么,我又不会把你吃了。”

      “……没有,就是接水的时候,不小心烫到了。”宁祈言下意识笑了笑,“已经快好了,不疼了。”

      江青宸松开手:“骗人。”

      宁祈言:“没有。”

      江青宸叹气:“你知不知道你说谎特别明显——还有,为什么明明不舒服还要笑呢?”
      这问题实在刁钻,几乎触及到宁祈言活到现在所使用的生存技巧。宁祈言还算认真地思考了这个问题,道:“那我难道要哭吗?”

      江青宸静静地看着他,宁祈言很怕下一秒就从他眼睛里看到什么让自己不知所措的情绪,连忙抢先道:“这是我的习惯。”

      安静持续了几秒,江青宸点点头:“好吧我尊重你的习惯,但是你从烫伤了到现在是不是都没抹药?”
      “没事——”

      江青宸打断他:“受了伤不在意的习惯我尊重不了。这是恶习。”

      宁祈言闭嘴,看着他打开手机叫外卖。期间忍不住瞥了他一眼又一眼,最终还是艰难开口:“你,不至于,生气吧……”

      江青宸摇摇头:“难说。”

      哦。
      宁祈言甩甩手,心想管你生气干什么,突然看到自己的手腕又红了,心里冒上来一些不满:“你以后能不能轻点?每次都这样。”

      江青宸抬头,眨眨眼:“哪样?”
      宁祈言把手横在他面前,指着手腕:“这样。”

      江青宸看了看,伸出一根手指抹了抹他的手腕:“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眼前的手快速抽走,江青宸的手指悬在半空,宁祈言没再看他,自顾自拿起笔做题,似乎刚才的一切都不能阻止他配平眼前的方程式。就这么过了一段时间,江青宸洗完澡回来,宁祈言已经快睁不开眼,他看着江青宸做题,凑过去说:“做完题——明天我带给老师。”
      他打了个哈欠,说:“我回去睡一会。”

      “等等。”
      江青宸说:“你等我一下,我去给你拿烫伤膏。”

      宁祈言:“等什么啊……”

      江青宸让他坐在床边等他:“你的手必须涂药,等我五分钟。”
      他说话还瓮声瓮气的,听得宁祈言更困了,像被人闷晕在瓮里,于是敷衍地朝他挥挥手。

      等江青宸回来,宁祈言已经蜷在床边睡着了。

      他的呼吸变得平稳。江青宸放下药膏,上床,很小心地把他的手摆在一个舒服的位置上,然后轻轻地环起他,把他抱到里面去。

      两个人终于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宁祈言被他折腾得有点不满,睫毛颤动了两下,江青宸趁着小夜灯的光看他,看他凌厉的眉眼在暖光下变得柔和。静静地看了一阵子,江青宸察觉到他好像能听见自己说话,就低头。

      “宁祈言,上一世,你觉得自己害死了江青葵,对不对?”
      他说得很平静,嗓音还沙沙的。

      宁祈言飘在一个过于暖和但疲惫的梦里,听见他说话,感觉自己摸到了熟悉的手。
      很恶心他,马上就要甩开,砸到墙上。

      他叹气。

      江青宸耐心地等着他,听到他的头发蹭过枕头发出琐碎的声音。

      “……嗯。”

      琐碎声又上下响了一声。

      “你恨不恨我。”

      手没松开,宁祈言就睡着了。

      灭掉小夜灯,黑暗里,江青宸抿了抿唇,找到眼前已经睡着的人的额头,轻轻地亲了一下。

      于是有关“恨不恨”的所有的细细咀嚼,全藏匿进两道不同频率呼吸间的黑夜,还有嘴唇与额头的安静相依。

      不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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