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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不想等了 :[我想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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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渊站在原地,他打了辆车,去了云顶苑。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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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宅在云顶苑的最深处,是一栋三层的中式别墅。夜已经很深了,整栋宅子却灯火通明。
陈渊推开沉重的红木大门,客厅里刺眼的光线让他眯了眯眼。
陈志远坐在正中央的沙发上,背挺得笔直,手里夹着一支雪茄,烟雾在空气中缓缓上升。李婉如坐在旁边,穿着一件丝绸睡袍,脸色也不好看。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
“回来了?”陈志远开口,声音很冷,像结了冰。
陈渊没说话,换下鞋,走进客厅。他的西装外套还搭在手臂上,领带已经扯松了,头发有些凌乱,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狼狈。
“坐下。”陈志远说。
陈渊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背靠着柔软的皮质,却感觉像坐在针毡上。
“今晚的事,”陈志远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你知道造成了多大的影响吗?”
陈渊没说话。
“沈先生当场离席,沈太太气得脸都白了,沈栖棠哭了一晚上!”陈志远的声音陡然拔高,“陈氏和沈氏的合作,黄了!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啊?!”
雪茄被狠狠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发出刺耳的“嘶”声。
“意味着明年的三个大项目全都要搁浅!意味着银行那边不会再给我们放贷!意味着陈氏集团接下来一整年都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陈志远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脚步又重又急,“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心思才谈成这笔合作吗?你知道我陪了多少笑脸、喝了多少酒、做了多少让步吗?!”
他猛地转身,指着陈渊:“就因为你!就因为你这个不孝子!全完了!”
陈渊抬起头,看着父亲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他忽然觉得很好笑。
真的很可笑。
“所以呢?”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惊讶,“你要我怎么做?挨家挨户去磕头道歉?还是把我绑了送到沈栖棠床上?”
“陈渊!”李婉如惊呼出声。
陈志远的脸色瞬间铁青。他大步走到陈渊面前,扬起手——
但那一巴掌终究没有落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
“你……你这个……”陈志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这个混账!”
陈渊看着他,眼神很空,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从小到大,你就是这样。”陈渊说,声音还是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你要我考第一,我考了。你要我拿奖,我拿了。你要我学钢琴,我学了。你要我参加竞赛,我参加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现在,你要我娶沈栖棠,我也该娶,是吗?”
“栖棠有什么不好?!”陈志远吼道,“沈家和我们门当户对!栖棠漂亮,聪明,知书达理!她对你一往情深!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不爱她。”陈渊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刀锋划过玻璃,“这个理由,够不够?”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陈志远笑了,笑声又冷又刺耳:“爱?陈渊,你多大了?还在做梦?在这个圈子里,谈爱?你配吗?”
陈渊忽然想起很多画面。
七岁那年,他因为想买一本画册,被李婉如说“浪费钱”。他站在书房外,听见父亲说:“让他去吧,一本画册而已。”李婉如说:“小孩子不能惯着,想要什么就给什么,以后怎么管?”
最后他没拿到那本画册。
十岁那年,他参加市里的数学竞赛,拿了第一。回家兴冲冲地告诉父亲,父亲只是点点头,说:“不错。但别骄傲,下次要拿全国第一。”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十四岁那年,他第一次反抗,说要学物理,不学商。陈志远当场摔了一个茶杯,说:“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
他站在满地碎片里,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不是自己的。
还有很多很多。
那些被忽视的喜好,被否定的选择,被安排的未来。像一张巨大的网,把他牢牢困住,喘不过气。
而在这张网里,“爱”这个字,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他不知道爱是什么。
是李婉如对他客气而疏离的关心吗?是陈志远偶尔流露出的、带着条件的赞许吗?还是那些所谓的“世交朋友”之间,充满算计和利益的往来?
他的人生像一部按照剧本演出的戏,他只需要演好就行了。
直到那个下雨天。
锦绣大厦。
电梯出故障,黑暗里,那个女孩递来的薰衣草护手霜。
那是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在他害怕的时候,没有嘲笑,没有不耐烦,只是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他,告诉他:别怕。
……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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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渊!”
陈志远的声音把陈渊从回忆里拉回来。他抬起头,看见父亲的脸因为愤怒而涨红。
“我说的话你到底听进去没有?!”
陈渊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些埋在心里十几年的话,汹涌而出。
“从小到大,你有真正关心过我吗?”他的声音在颤抖,“我发烧的时候,你在开会。我拿奖的时候,你在应酬。我生日的时候,你在谈生意。你永远在忙,永远有更重要的事。”
陈渊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爸,”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你儿子,还是你的一件工具?”
陈志远愣住了。
他看着陈渊,看着这个已经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儿子,眼里尽是失望,肩膀微微颤抖。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心软了。
但下一秒,生意人的本能占了上风。
“我最后跟你说一次,”陈志远平静地说,“沈家的合作,必须挽回。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自己去找沈先生沈太太道歉,求得他们原谅,继续和栖棠交往。第二——”
他顿了顿,眼神冷得像冰。
“我给你办退学,送你出国,再也不许回来。”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陈渊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看着这个给了他生命、却又想掌控他一生的男人。
心里那个五岁的小孩,又哭了。
那个在空荡荡的大宅里,发着高烧却无人问津的小孩曾以为,只要足够优秀,足够听话,就能得到一点点爱。
现在终于明白了——
有些爱,是求不来的。
有些自由,是要用血和泪去换的。
“我不会道歉。”陈渊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也不会娶沈栖棠。”
陈志远盯着他:“那你选第二条?”
陈渊冷冷地说:“我也不会退学,不会出国。”
“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陈渊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陈志远从未见过的平静,“从今天起,我不会再按照你的安排生活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你要去哪?!”陈志远吼道。
“回我自己的家。”陈渊说,“我用竞赛奖金,不用你一分钱。”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父亲最后一眼。
“以后,”陈渊说,“我的事,不用你管了。”
他推开门,走进深沉的夜色里。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客厅里刺眼的光线,也隔绝了那个名为“家”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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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渊没坐车,一个人沿着街道走了很久。冬夜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他站在街边,深吸了一口冬夜寒冷的空气。冷风灌进肺里,刺得生疼,但也让他清醒。
陈渊抬起头,看着墨蓝色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轮冷清的月亮,孤零零地挂在天上。
他曾经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下去。
按部就班地考上好大学,学父亲指定的专业,进家族公司,娶沈栖棠或者另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生个孩子,然后重复父亲的人生。
直到遇到了那个女孩。
他笑了。
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画面。
高一下学期,她走错教室,坐在他位置上。阳光很好,她抬起头看他。
研学,他发高烧晕倒,她不顾一切来救他。
高二开学,她考进A班,成为他同桌的第一天。她紧张得手指发抖,笔掉在地上三次。
艺术节,他们一起唱歌,他在台上牵了她的手。
英语课,他们的名字被抽到了一起,听别人说这是红线的秘密。
摩天轮里,她闭着眼许愿,睫毛在阳光下微微颤抖。
密室逃脱里,黑暗中的拥抱,她抱着他说“别怕”。
他发烧那晚,她守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说“我不走”。
前几天在云顶酒店的灯光下,她毫不犹豫地挡在他面前。
……
那么多瞬间。
像电影镜头一样,一帧帧闪过。
感觉是昨天才发生的事,又感觉……
已经离他很远了。
陈渊的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
2015年12月31日,23:00。
还有一小时,就是新的一年。
不想等了。
他打开微信,点开和冬暖的聊天框。
指尖悬在屏幕上,很久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打字:
[我想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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