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旧雨 她已经很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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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杭的梅雨季来得毫无征兆。
冬暖刚结束一场跨国视频会议，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电脑屏幕上还停留着最新的设计方案。
一家高端酒店的香氛系统提案。薰衣草、雪松、白麝香。她盯着那个熟悉的字眼看了三秒，移动光标，删掉了“薰衣草”，换成“岩兰草”。
然后提交，关闭电脑，下班。
冬暖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雨已经下了一整天。
她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真丝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下面是一条同色系的阔腿裤，脚上是尖头黑色高跟鞋。
头发散下来，微卷的发尾搭在肩头，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来，贴在脸颊上。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和修长的脖颈。
她和高中的时候变化太大了。
她的五官偏古典，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直，笑的时候看起来有些清冷，笑起来却像春天的风，柔软又干净。
皮肤很白，不是那种刻意保养出来的白，而是天生的、透着一点点粉的暖白，在苏杭这种潮湿的气候里也不见暗沉。
冬暖撑开伞，站在台阶上等网约车，手机屏幕亮起来，是沈津唐的消息。
“冬暖，雨这么大，我顺路送你？”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打了两个字：“谢谢，不用。”发送。
网约车还要等八分钟。她靠着廊柱，看着雨幕里模糊的车灯和行人，把外套裹紧了一些。
同事周念从身后走过来，手里拎着还没吃完的三明治，看见她就笑了：“又是沈总？”
冬暖没否认。
“冬暖，你说实话，”周念咬了一口三明治，含混不清地说，“沈津唐追你多久了？大半年有了吧？年轻，长得帅，上市公司董事长，对你又上心，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冬暖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听过太多次了，沈津唐条件确实好，好到身边的人都在替她着急。周念问过，部门聚餐时大家起哄问过，连她妈打电话来都旁敲侧击地问过。
她每次都笑着摇头，说“不是人家不好，是我不想”。
不想什么，她没说。
周念嚼着三明治，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冬暖的脾气，看着温温柔柔的，骨子里倔得要命，不想说的话，问一百遍也没用。
车来了。冬暖撑伞走过去，弯腰坐进后座，报了地址，然后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雨。
苏杭的雨和临城不一样。临城的雨急，来得快去得也快，像少年人的脾气。苏杭的雨绵密，温柔，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她来苏杭五年了，从实习生做到部门主管，搬了三次家，换了两个手机，认识了很多人，也忘记了很多事。
但有些东西，不是换个城市就能丢掉的。
网约车在高架桥上堵住了，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漫长的河流。冬暖低头刷手机，朋友圈里有人在晒婚纱照，有人在晒新房，有人在晒小孩满月酒。
二十七岁，身边的人好像都在按部就班地往前走，只有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停在原地，怎么也迈不出那一步。
车终于下了高架，拐进一条老巷子。雨小了一些，打在车窗上沙沙作响。
冬暖抬起头，余光扫过车窗外——
一家很小的花店，亮着暖黄色的灯，门口摆着几桶新鲜的花。绣球，雏菊，满天星，还有一大束紫色的薰衣草，被雨水打湿了，却依然散发着一种湿润的、甜美的香气。
冬暖的目光停在那束薰衣草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网约车在巷口停下，她撑伞下车，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往住处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清脆，一声一声，像古老的节拍。
路过花店的时候，她还是停了下来。
店主是个年轻女孩，正在门口修剪花枝，看见她就笑了：“姐姐，买花吗？薰衣草今天刚到，很新鲜的。”
冬暖站在雨里，看着那桶薰衣草。紫色的花瓣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叶油亮亮的，空气里弥漫着那种熟悉的香气。
她想起了一些事情。
不是刻意去想的，是那种香气自己钻进鼻子里的，然后脑子就不受控制了。浮现出了尘封已久的画面。
她想起很久以前，有一个人也喜欢薰衣草。不是喜欢花本身，而是喜欢那种味道。他说薰衣草的味道像夏天，像傍晚的风，像——
她记不清了。或者是不敢记清。
“姐姐？”店主又叫了一声。
冬暖回过神，笑了笑：“帮我包一束吧。”
店主利落地挑了几枝开得最好的，用旧报纸包起来，系上麻绳。冬暖扫码付了钱，抱着花束继续往回走。
薰衣草的香气在雨夜里格外浓烈，浓到像一阵风，轻轻推开了她心里那扇落了灰的门。
门后面是一个少年。
十七岁的少年，穿着校服，站在临城一中的走廊上，他低头看她的时候，眼睛像一片深邃的海，后来她再也没在别人那里见过。
冬暖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在她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他了。
七年了。
她以为她已经走得很远了。换了一座城市，换了新的朋友新的生活。她以为时间可以把所有的痕迹都抹去。
但她忘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
沈津唐很好。年轻有为，温柔体贴，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她需要的时候，又恰到好处地在她想要退缩的时候保持距离。身边的人都说她傻，说她不知道珍惜，说她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她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解释。
不是沈津唐不好。
是她心里住了一个人，把地方占得满满的，别人进不来，她也清不出去。
那个人走了七年，可他的影子还留在那里，在每个梅雨季，在每个薰衣草开的时节，在每次她一个人的时候，悄悄地，从心底浮上来。
冬暖抱紧了那束薰衣草，继续往前走。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很多年前那个傍晚，她站在临城一中的走廊上，看着一个少年撑着伞走进雨里，一次也没有回头。
她以为他会回来的。
他没有。
她以为她会忘记的。
她也没有。
*
冬暖今年二十七岁，是部门最年轻的主管，开会时坐在长桌中间，说话不紧不慢，所有人都听她的。她长得清秀，业务能力强，性格好，不缺人追，谁都觉得她应该过得很好的。
她确实过得很好。
只是偶尔，在梅雨季的夜晚，在薰衣草开的时节，在一个人撑伞走回家的路上——
她会想起十七岁那年的烟花，和那个说“一辈子都算数”的少年。
然后她会发现，七年的时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她走了很远的路，去了很多的地方，认识了很好的人。
可她心里住着的，从始至终，一直是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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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旧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