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季期》哑巴鹤

6、烟雨任平生 唉

　　唉，唉，唉。

　　坐在场边休息的沈拓被这样的肖澜吓了一跳，看着面无表情双眼失焦的“台风眼”，瞬间幻影移形到场地中央，一边跑还一边说：“不累了不累了，我们再继续吧。”一把拉过随便一个队员甲乙丙，抢过球就来：“快点儿！我攻你守！”

　　本来还处于活跃中井然有序，热闹里有条不紊的球员们瞬间满脸黑线，所有的视线全部投向沈拓，无声的控诉道：你的排外反应也太明显啦！！

　　肖澜显然也是在为这事儿叹气。自己答应了崔筝迪要在决赛中上场，势必就要和队友一起练习，促进了解，增加默契。本来嘛，男生之间多接触接触，开开玩笑，讲讲爱好，自然而然就熟了，默契便也容易养成得多。可这种顺理成章的相处在肖澜这里行不通。

　　大一一整年的相处，但凡认识肖澜的人至少知道了三件事：1、肖澜只和李旭起说话；2、只有李旭起和崔筝迪敢和肖澜说话；3、肖澜是个有如活火山般的存在，就连崔筝迪都被他狠狠整过——喏！膝盖上的伤就是证明嘛！据说受伤的崔筝迪还买了好酒好菜亲自登门道歉来着！！

　　A：“肖澜不会是□□的吧。”

　　B：“你可真烂俗！我看是□□吧。”

　　C：“电影看多了吧你。我看他就是一混混儿！会装酷，会挑衅，会找事儿，喜欢自立门户，哼 。”

　　A&B：“嗯！有见地！还是你务实！”

　　很不巧，跑到场边拿球的肖澜听到了这原本就没打算掩盖的肆无忌惮的声音。换作以前，这三个人马上就可以体会多长了一条舌头的痛苦，并且后悔不迭。那时的他，无牵无挂，无欲无求，要的只是一个自我，一个自在，一个自由。成绩好，不是父母逼来的，恰恰是自己逼自己离开父母的跳板；篮球好，不是为了赢得同性的羡慕异性的爱慕，仅仅是为了享受自己在攻守方面角色转换的自我挑战与提高；长得好，气质好，哼，狗屁。那全都不是自己想要的，你们这些什么都不懂的笨蛋所有羡慕嫉妒恨都不是我在乎的东西，如果因为这个打扰到我，放过你们我就不是肖澜！！

　　而现在，肖澜觉得自己真的不是原来的肖澜了。他变成了默默喜欢上崔筝迪的肖澜，变成了为了崔筝迪早已习惯委屈自己而不自知的肖澜。一长串和崔筝迪有关的形容词就可以改变肖澜的价值观，肖澜不敢细想下去，只想着守住自己的承诺是不是就可以内心安定一些了。

　　于是肖澜无视般地转身，回到球场，甚至在崔筝迪让肖澜纠正队友进攻防守的姿势动作时抛弃了自我与他人的距离感，就像是一个无家可归所以随遇而安的浪人一样，尽全力的放开自己，迎来的却是陌生的危险与混乱。

　　“啊！”一个篮球准确无误地砸到了肖澜垂着的头。很痛很突然，沉浸于心事的肖澜无意识的喊了出来。

　　“呦，砸到你了，不好意思呀。没事儿吧。”张向东双手叉腰，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他早就看这个肖澜不顺眼了。他凭什么让李旭起对他那么百依百顺温言软语的！你以为这是默剧时代摆个臭脸给前辈看！练了才多一会儿就下场休息仗着崔筝迪让着你就这么眼高手低你算老几！
　　纵使很不爽，肖澜仍是没有做声，拿起球抛还给了李赫宰。

　　“喂，肖澜同学，我说你也歇够了吧。要不，咱俩练练？”话是商量的话，人却是没商量的人，径直走向基范，又把球扔给他。“来吧，我早就想领教一下了。”

　　这边厢指导新生练球的崔筝迪拧了拧眉头。这个李旭起，关键时刻掉链子！昨天吃饭之前明明说好的，自己说服肖澜来球队，旭起跟队友提前打好招呼免得肖澜认生大家又不了解他打不开局面。可他今天来了练习场才知道，这个李旭起三杯酒下肚就把这事儿抛到脑后，再加上脚伤在家疗养，弄得自己想缓和一下尴尬氛围都没有过渡的人。唉，肖澜心里一定很难受吧。

　　想到这里，崔筝迪想要上前拦住赫在，不要让他再找肖澜的茬儿，虽说向东掩饰得很好，在大家看来就是热情的老队员主动与生分的新队员攀谈切磋，可在一起打了这么久的球，他张向东撅撅屁股崔筝迪都知道他要干什么！！

　　可接下来的事情让崔筝迪有些怔忪，也停了下来。

　　肖澜稳稳拿着球，淡定的走进场内，凑近张向东，贴着他的脸庞，用仅有二人可以听到的低沉声音轻轻说道：“这一球，我进了，你不许纠缠旭起。”见张向东抬眼，肖澜补充道：“我不进，一样。”

　　话音刚落，肖澜猛然前倾，手中的球从胯下穿过，挥到了外围，攻势迅猛，丝毫不见刚才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确切的说是气势逼人，令人不禁后退。

　　张向东向来是来者不拒型的（篮球方面，篮球方面），他目光敏锐，心思单一，只要让他盯上的人，基本就要被他纠缠到底，这一点，随着接触的深入，肖澜在日后简直是深有体会，并在内心对李旭起报以八字真言：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当然，这是后话了。

　　面对如此凛冽的攻势，张向东不退反进，下盘降低，稳住脚步，双手上下挥动，一边阻碍肖澜的视线，一边试图破坏肖澜的运球节奏。

　　肖澜不管他，继续运球向禁区冲刺，张向东毕竟不是打中锋的人手，生生被逼退几步，略感惊慌的时候，突然肖澜的节奏缓了下来，张向东第一反应就是这小子终于撑不住了，刚想利用身体后退的趋势摔倒造个肖澜犯规，却不想眼前的肖澜面露微笑，抬起右手，漂亮的起跳射篮。

　　张向东赶紧上前试图扑救，却突然停了下来，改为咬牙切齿的冲球大喊：“不进不进！！”

　　球似乎听到了召唤，在篮圈打了个转儿，却像个晚归的孩子一样，慵懒的进了篮筐。

　　大家的视线早在张向东挑衅的时候就转了过去，这么多人目睹战况，张向东突然觉得很绝望，但依然很牛x的看着肖澜，绝不服输的样子。

　　肖澜的反应让大家尤其是崔筝迪分外惊奇。他主动走向张向东，笑笑的说：“你挺不错的。我本来想造成你犯规，来个2+1，让你心服口服，没想到被你发现了。你这样可以适可而止随意调整节奏的球员不多见的。很厉害。呵呵，旭起的叔叔住在……”

　　接下去的话声音低了好多，崔筝迪看到的就是张向东的脸色由黑转白再转红，然后大力拥抱了肖澜，笑得见牙不见眼。肖澜在此期间居然一直保持微笑，甚至拍了拍张向东的背。

　　然后张向东撒着欢儿，头也不回的跑了，只丢下一串兴奋难抑的声音给崔筝迪：“筝迪呐，我肚子疼，请假一天哈！！”

　　崔筝迪没理会这些，一直皱着眉不动，倒是从来都有超强气温感知能力的沈拓招呼大家：“呵呵，肖澜啊，你打得真好。来来来，我们一起练球吧。”

　　大家收到了刚才热情的感染，也都各就各位，继续练习了。

　　肖澜在夸奖张向东！肖澜在鼓励张向东！肖澜在对张向东笑！！崔筝迪满脑子充斥的都是这几句话。他那自以为求真务实的初衷早被淹没在了极具冲击性的重播画面下。

　　崔筝迪的初衷是什么？说出来可能没有人不认为可笑。崔筝迪的生命中从未出现过肖澜这样的人，沉默而耀眼。他以为，人都是要展示自己才会获得关注的。可是随着上大学之后肖李崔三人组的日渐熟稔，崔筝迪发现了肖澜的特点。他不喜欢说话，却用最有力的行动反驳他人；他不愿意抛头露面哗众取宠，却也决不会为他人捧场做别人的陪衬。

　　于是崔筝迪明白了，这简直就是独树一帜标新立异与众不同嘛，真有一手。

　　于是崔筝迪想好了，他要拉拢肖澜，这样有能力能自控的人不是说碰见就能碰见的，如果有了肖澜当自己的挚友，以后的路，自己会顺利许多。他一直相信，成功的结果可以是一个人的，但成功的过程却是需要大家努力的。不同于那些可有可无的结交伙伴，肖澜的存在就是燃起崔筝迪征服欲的原料。

　　于是在与李旭起李梅单独会面多次之后，崔筝迪终于知道了肖澜的弱点——害怕孤独，渴望独一无二的温暖。

　　这有什么难得！崔筝迪暗想，以自己阳光开朗的外形，正适合肖澜的口味，差的无非是时间而已。如果入学时自己早来几天的话，跟肖澜称兄道弟的就该改姓崔了！！

　　一个人，第一次对崔筝迪有这么大吸引力，可是崔筝迪把这归于——上进，攀登——人类的功利心。

　　那么，我之所以现在这么纠结，就只是因为肖澜还没有对我示好，还没有把我当成独一无二的……朋友！！

　　崔筝迪奋力转身，想甩掉这莫名其妙的吃味。“你们几个大一的，都别闲着，加二百球！！”

　　肖澜默默跟着大家练习基本动作，期间没有看过任何人一样。

　　不管怎样，我记得你说过——改变自己的勇气，一起走——我相信说这句话的你，这是我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