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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面试争锋,雨中对视 “要搭顺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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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二月。
上海,崇文大学面试厅。
墙壁上的时钟正好指到15时27分,离秋姿演讲开始已过3分半。
“……这就是我们的上海:它足够厚重,让每个梦想都能找到文化根基;又永远年轻,随时准备和世界跳下一支创新之舞。我是秋姿,在黄浦江畔等您,共同书写属于这个时代的海上传奇。"
话音甫落,大厅陷入短暂寂静。
教授们端坐长桌两侧,神情紧绷。手中的笔一落一抬,偏又落不到纸面上,仿佛千斤重的铁块悬在上头。反复与周邻同事交头接耳,可就是拿不定一个意见。
这场面向全市的校园国际交流大使评选已接近尾声,能角逐这场面试考核的学子毫无疑问是各校天之骄子,可卓而不群者甚众,那百里挑一的硬性要求就实在令人咂舌了。
教授们态度纠结、模棱两可,秋姿看在眼里,垂落身侧的手掌发冷,身上也冷,还带点轻微湿寒。且不说心脏“咚咚”跳动,只一个突然的动静也能将她的感官放大无数倍。但心里越紧张,面上就得更镇定。
评委席传来茶杯轻嗑桌面的声响,坐在中央席的教授是个精神矍铄,慈容善面的老爷子。
“秋姿同学,你的履历很完美,演讲也很流利,口语水平更是不错,同龄之中已然称得上一骑绝尘了。”话锋一转,“越如此,我反而越在意你的一个回答,假设你没有被选上。”
老爷子话音一落,众人兴味疑虑的眼光齐刷刷打在她身上。气氛凝滞,问题尖锐,秋姿反倒松了口气,教授的不吝赞美说明她开了个漂亮的头,那问题就不会太过浅显,表象要回答,深层究态度,实质看风骨。
秋姿思索,不差五秒,答案成形。
“教授,若是没能入选,我不会视其为失败,更不会否定自身的价值和努力,而是当作一次精准的自我审视契机,无数次复盘,研究个人特质与评选标准不匹配的原因,毕竟学无止境,我们一直都在路上。”
“研究个人特质与评选标准不匹配的原因?”老教授细细砸磨,笑道:“你这是在变相夸自己优秀啊。”
“如果承认自己优秀都不敢,那结果只会是比别人差一点的。”
秋姿想得简单,学术和能力均为头筹不相上下的话,就得在性格上下一点小心机。
但这就是赌,赌听者的观念与态度。
所幸,她赌对了。
老爷子目光里的笑意愈发浓郁,饶有兴致打量着秋姿,周围的教授们也微微挑眉,露出些许惊讶之色,面试室里的气氛陡然变得微妙。
“可以了,回去等通知吧,最迟明天上午就能出结果。”
秋姿欠身致谢,礼数周到,一点没落下,傲气与谦逊拿捏得恰当。走到门口时她还能听见教授们压低嗓音在讨论,有一段她听得格外清楚:我宁愿要一个有真材实料的傲慢精,也不要脑袋空空的假谦虚!况且那女孩也不傲慢啊,分明是傲骨,是优于常人的气质!
嗓音浑厚有力,话术直白了当,是老教授说的没差了。
秋姿难能松了口气。原本僵硬发冷的四肢不过一瞬都变得灵活自如起来,情绪如清风拂过般的安心。
为了今天这个面试,她三个月不死不休地练,吃过清晨的露水,看过晚上的月亮,没放过自己也没放过别人。要问这么拼命做什么,简直是玩笑,光是校园国际交流大使这个头衔实在惹人红眼,百分千分之一万分之一又如何,谁又不想当高校之光。总有人自诩低调,那就得做好看别人高调的准备。
其他人她尚且不知,但能肯定,在老教授这她拿了个满分。
那位老教授身份不轻,说不定掌握这场评选最高话语权的人也是他。
“14号!进!”身后传来叫喊声,一男生匆匆与她擦肩而过。
走廊长椅上还坐着零零星星几个人,手中均攥着事先准备好的演讲稿。当中有人仰头看廊顶深呼吸排解压力,也有人垂头专心致志地盯每一个字,大家都不发出声音,但嘴唇都不约而同地翕动。空气安静,落针可闻。越如此,秋姿越能感受到气流里磅礴涌动的压力势,每走一步,他们的呼吸声愈重,血管里的血液更是疯狂燃烧。
推开厚重玻璃门的一刹那,料峭的风卷着细雨扑面而来,一切都平息了。
室内战鼓喧天,一触即发。
室外春雨霏霏,雨雾弥漫。
千万条银丝,荡漾在半空中,恰似穿成的珠帘,如烟如云地笼罩整个大学城的街道。
秋姿站在檐下伸出手,感受这场早春的雨,沁凉的,干净的,清冽的,混一点泥土草木的芳香。雨滴在掌心溅开细小的水花,洗去她满身浮华,整颗心都沉静了不少。这场雨来的真是极好啊,风景真的是有独特魅力存在啊,她在心里想。
从包里摸出手机,刚退出飞行模式,消息提示音就争先恐后地响,一下子,雨声的宁静被打破。
消息杂在一起,好友张筱姀的,老师的,还有乱七八糟的广告推送,可光是贺珏一个人发的消息,就占了十四五条。
贺珏是秋姿目前还没分掉的名义男友。追她两年,谈了小半年,男生特黏她,成日里消息轰炸个不停,他管这叫蜜月期,并且甘之如饴。
贺珏对待感情的真诚度还有待考究,但秋姿对他的感情就稍显单薄了,这种说法文艺,为了顺耳,可说难听点就是无感。
秋姿一直信眼缘这个东西,也信人和人的羁绊在第一眼就会注定,事由心定,她第一眼没感觉的,往后多少眼也不会有太大触动。所以贺珏追她两年,从高二到高三,他愈挫愈勇,乐此不疲。她能同意,也不是吃日久生情这一套,纯是利益相关,目的明确。
贺珏的爸是崇文大学校董,这事在棠湖高中都没几个学生知道。
秋姿也是帮老师整理档案时偶然瞥见的。那时候她还想呢,以高调扬名的公子哥在家世上竟还深藏不露。
所以事后,贺珏又一次把她堵在咖啡店,给她递情书时,她收了,向他说,那就试试,但不能公开。
火红一下子烧上少年的耳朵,神情激动得好像完全没听到下半句。递手机时手抖个不停:“那,加微信吧,我扫你。”
秋姿当然懂他心里的弯弯绕绕,她点开个人二维码才笑着打趣他:“追我这么猛的,现在怎么还紧张上了啊。”
贺珏脸更红了,支吾半天才挤出一个“没”字。
秋姿微笑,不语。
他有多慌张,她就有多平静。
秋姿要崇文大学夏令营的入营名单上有她的名字。
她当然可以直接去参加考试,但要查档案,注定只能被刷下。
她以为,贺珏能办成。
这事不能明说,但她稍加引导几句贺珏就乖乖上了套,拍胸脯保证,绝对让这事儿落实。
结果是骨感的。
秋姿翻了半个小时网页,从上到下一字不落地看,翻出个花来,棠湖中学那一栏也没她名。
秋姿是沉得住气的,记忆串成条线一绺一绺地想,思考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那天正好是周末,贺珏给她发消息,约她在他表白同意的那家咖啡店见面。秋姿去了,她有必要搞清这事是贺珏口嗨还是另有隐情,也给她这小半年花的精力一个交代。
到达咖啡店后,贺珏一见她就冲过来扑她怀里,满身的酒味,脸红得滴血,一直哭,断断续续地重复对不起三个字。然后向她坦白,自己就是个私生子,是他老爸年轻的风流债,他爸睡他妈又不想负责,他就顶个名头,实际一点存在感都没有。
“分手”两个字咽下去,听到这话,她就原谅了他,以及画的大饼。
一方面不忍心,一方面又恨自己拖沓,不干脆。
贺珏倒是愉快,咖啡店明亮的光线折入他眼里,盈满水光。觉得把她吃准了。
秋姿现在能想通。
从前,她将她的欲言又止当作怜悯,直到此刻烟雨濛濛,才惊觉那份欲说还休原是投向自己的共情,而非对失约者的悲悯。
既如此,就没有继续下去,折磨自己的必要了。
秋姿点开贺珏的聊天框,粗略扫了眼内容,都是关心支持之类的话尔尔,字字真情实意,但也无聊透顶。她思考怎么全身而退,又考虑怎么不伤对方的体面,斟酌了一会儿,刷刷打下几排字,利索发送。又快速回了些别的消息,抢在贺珏发来质问消息前按下飞行模式键。
心情又美丽了点,像被打通筋骨一样的舒坦。
云层里滚过一道雷,雨声加急。
周末的大学城人流少,秋姿站廊檐下静静地等,她不急。听雨声淅淅沥沥,风声呼呼哗哗,像她从前看的山歌,隔山对望的男人和女人,一人吹笛,一人鸣箫,情思飘荡在天高地阔里。
远处传来引擎低鸣。
秋姿没等来出租车,倒是等来了一辆豪车。
宾利在雨里急打了个回旋,“唰”一下稳稳当当停在她面前,溅起不小的水花。她稍往后退,视线不舍得离开车身。哑光青的颜色,优雅的车形,此刻安安静静的,毫无此前的张扬,任雨水淌落,流光溢彩,美得令人窒息。
车窗渐缓摇下,窗口探出一只夹了烟的手。雨浇灭了烟,男人侧头向窗外,看檐下躲雨的她。
相隔一帘春雨。
无声对视。
许多年后秋姿回想起这第一次相遇,仍会如初时那般悸动。他的眼睛里有故事,但又不讲出来,惹人探寻。思绪百肠千转化作眸心一点漆,实则是误闯进了更深的迷宫。
为什么会用这种眼神看一个陌生人呢?
眷恋,回味,深情。
像是逃跑的情人终于被捉回,像是男人看女人的赤裸。
两人的眼神都谈不上清白。
*
食色性也,秋姿在心里这么宽慰自己。男人都是多情的动物,见色起意是常态。女人多打量两眼好看的皮相又怎么了,何况那男人是真长了一张祸国殃民脸。
隔着一帘雨声,男人视线灼热,气氛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这种感觉挠得人心痒,秋姿挪开视线,眼不见为净。
脸颊有些烫,火烧火烧的,她感受得到那个男人一直在看她。跟看不够似的。
的确是看不够。
玻璃门又一次被推开。
女声轻脆俏皮,从身后传来。
“哥!”
秋姿侧头,一个栗色卷发的女生蹦蹦跳跳从她身旁跑过,伞噗得一声在她手上绽开,啪一声,整个人跳进雨幕里,身姿轻快,把哗哗雨声踩在脚下。
“开门啊!”她不留情地拍打车窗,哐哐响。
车上的男人已拢火点上一根新烟,不抽,手闲闲地搭在车窗上,一缓一点地抬。一直重复,神情懒倦,目光始终停一个方向,对愈发急促的拍打声好似充耳不闻。
直到暴雨如注,冷风狂燃。
绕落耳后的刘海不听话地往前晃悠,秋姿伸手挡风,视线一片白。他炽热滚烫的眼睛看不到了,却又听得一个清隽好听的男声。
“要搭顺风车吗?”
他终于开囗。
拍打声戛然而止。
女生回头看秋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