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涩，酸苦》叶落栖尽半

2、血缘 谢冬青

　　谢冬青面无表情地刷着朋友圈，手指停留在那个界面已经快十分钟了，手机屏幕上阳照榆和杨柳挨在一起的脸和紧握的双手都显得异常刺眼。
　　阳照榆大概是真的很喜欢杨柳，毕竟也是追了很久才追到的，而且中间谢冬青也给他出了不少主意，如今两人终于在一起了，阳照榆的朋友圈最新的几条动态全是关于杨柳的，照片上两人笑的灿烂，十几张照片，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背景，不同的时间，不同人的点赞评论祝福，却是一样的几乎要溢出屏幕的幸福。
　　谢冬青把阳照榆新发的几条动态翻了又翻，把照片上阳照榆的脸放大，和他桌上两人的照片比了又比，无论怎么看，都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和他在一起的阳照榆，阳光开朗，热情细心，他总是被照顾的那个；和杨柳在一起的阳照榆，谢冬青都不用想，朋友圈照片上的阳照榆，甜蜜从眼睛和嘴角流露出来，甜的谢冬青心里发苦。
　　凭什么啊，谢冬青想，他和阳照榆十五年的朋友，他为了掩饰心里的爱意，连照片都只敢留这张合照，而杨柳只是得了阳照榆的喜欢，就能肆意的拥有这么多两人的甜蜜合照，光明正大的发在社交平台上，享受所有人对他们的祝福，凭什么啊？
　　谢冬青目光落在相框里自己的脸上。
　　凭什么？凭杨柳是个女孩，而他是个男的，凭杨柳自信漂亮落落大方，而他胆小怯懦畏手畏脚，凭杨柳家庭幸福朋友众多，而他失去双亲，二十五年的人生里只有阳照榆一个朋友，凭……
　　谢冬青无助地闭上眼睛。
　　凭阳照榆喜欢杨柳，很喜欢的那种。
　　只这一点，谢冬青就输的一败涂地，或者说他连输的资格都没有，毕竟阳照榆从没喜欢过他。
　　外面传来轻微的声响，谢冬青退出朋友圈的界面，起身拉开窗帘，阳光瞬间洒满卧室的每个角落。
　　阳照榆拿钥匙打开门，一转身的功夫，便见谢冬青从卧室里出来。
　　“你怎么来啦？”谢冬青笑着问。
　　阳照榆来找谢冬青无非是因为谢冬青好几天没出过家门了，阳照榆这几天没见他就直接来他家找人了。
　　谢冬青和阳照榆都有对方家里的钥匙，家里也都备有对方的衣服和洗漱用品，方便两人随时住到对方家里。
　　这是因为很久以前的一件事了。
　　那时候谢冬青的父亲还没去世，他的母亲在他几岁时就因为被家暴而离家出走了，十几年来杳无音信，谢冬青对于这个甚至记不清长相的母亲没有多少感情，也懒得去找抛下他离开的母亲，他和父亲相依为命一起生活。
　　谢冬青的父亲谢松酗酒赌博，喝醉或者赌输后还会家暴，母亲因此离家出走后，谢松的发泄对象就成了谢冬青。
　　小时候的谢冬青很害怕谢松，怕他身上的酒气，怕他回家后重重摔上的门和黑了的脸，这些都是他将要被打的讯号；长大后的谢冬青还是怕谢松，因为多年被家暴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哪怕他已经有能力反抗，可是他还是只会在谢松的拳头下咬紧嘴唇默默承受，在外面租了房子每天回来一趟帮谢松收拾家是他能为自己争取的最大限度的自由。
　　谢冬青只反抗过一次。
　　那是一个下着大雨的夜晚，又一次输得分文不剩的谢松回了家第一件事就是打谢冬青，本来谢冬青已经习惯了的，本来只要疼一会儿就好了的，可是谢松不该说那些话。
　　谢松说，你说你是不是命里克我，我老婆跑了，还得养你这个废物，老子现在一毛钱都没有了，你赶紧给我拿钱去，哎对了，你不是有个朋友叫阳……阳什么榆来着，实在不行你去求他，跪着求还是磕头什么的都行，你赶紧给我借过来三万块钱，那些追债的催着我还呢……
　　谢松脸上挨了一拳，谢冬青打的。
　　你不该提他的，谢冬青说。
　　谢松万万没想到这个他从小打到大的儿子居然敢反抗他，恼怒之下拎起棍子把他打的遍体鳞伤，要不是最后谢冬青跑了出去，他能毫不犹豫地把谢冬青打死。
　　大半夜还下着雨的街上几乎没有人，谢冬青拖着受伤的身体朝着阳照榆家的方向走去，幸运的是，半路上就遇见了来找他的阳照榆。
　　阳照榆给他打电话，但他的手机落在家里没拿，阳照榆打不通电话，心里担心谢冬青，打着伞就出来找他，幸好在半路上碰见了谢冬青，两人碰面，阳照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谢冬青就晕在了他的怀里。
　　满身的伤和淋了那么久的雨，谢冬青在医院躺了一个月，期间阳照榆回了谢冬青在外面租的房子一趟帮他拿换洗的衣服，结果发现屋里一片狼藉，所有的现金和值钱的东西都没有了，监控显示谢松曾来过这里一次——谢冬青把手机和出租屋钥匙都落在谢家了。
　　谢冬青知道后闭着眼睛安静了很久，阳照榆就静静地等他做出决定。
　　谢冬青说，把出租屋退了吧，他再另外找一个房子，那些钱和东西就不要了，权当送给谢松了，他这次，是真的不想再管他了，就让他烂死在酒里和赌场上。
　　那一个月是阳照榆在医院照顾谢冬青，为他忙前忙后，出院后谢冬青就暂时住进了阳照榆在外面租的房子，衣服和洗漱用品就是在那个时候买的，新房子也是阳照榆陪他去找的。
　　还在医院的时候，谢松的债主来找过谢冬青，让他还钱，谢冬青这才知道短短几天谢松又欠下了几十万的赌债。
　　谢冬青摇摇头，对债主说，你们也看见了，我自己都自身难保，住院的钱都是我朋友帮我付的，我实在没钱还给你们，你们还是去找谢松吧，也别想着找我麻烦，这里是医院，有监控，我出了什么事情警察一定会找上你们。
　　债主看着病床上面色苍白的谢冬青和站在病床边守着他的阳照榆，思考之后还是离开了。
　　后来谢冬青就没有了谢松的消息，他找了一处新房子，租房的钱是阳照榆借给他的。
　　再次知道谢松的消息是在将近半年后，谢冬青正在电脑前码着字，更新他的小说，警察打电话给他，说，谢松死了。
　　谢冬青手一抖，打出了一串乱码。
　　警察说，谢松是被追债的人失手打死的，但其实就算谢松不被打死，他也活不久了，长期的酗酒让他得了胃癌，发现时已经是晚期，治不了也没钱治，谢松把钱都拿去赌博了，赌场上的刺激感受让他暂时忘记了胃癌带给他的痛苦，直到他被失手打死，他的痛苦和生命一同走到了尽头。
　　谢松死了，警察能找到的直系亲属只有谢冬青，所以谢冬青得到了谢家房子的所有权后立刻卖了房子，卖房的钱一部分用来给谢松买了墓地，一部分还了当初租房借的阳照榆的钱，追债的人因为杀人进了监狱，欠的钱也就不用还了。
　　当初在阳照榆家里住的时候，谢冬青留了洗漱用品和衣服在他家，这是阳照榆要求的，他怕谢冬青万一哪天再出事，方便他随时住进来，谢冬青也照着阳照榆的习惯买了洗漱用品和衣服在他家里，后来两人干脆给对方留了自己家的钥匙，他们经常在对方家里留宿。
　　比如今天晚上，阳照榆来找谢冬青，聊的久了天黑了，就住在了谢冬青家里，就在他的隔壁房间。
　　夜深了，阳照榆已经睡熟，谢冬青躺在床上，脑海里不知为何闪过谢松的脸。
　　谢松死后，谢冬青曾后悔过，他恨谢松，却并不想他死，他觉得如果当初他没有那么绝情地离开，谢松是不是就不会因为欠债被打死，可当谢冬青知道谢松得了胃癌本就活不久后，他的愧疚感又莫名其妙的消失了，他想，反正谢松本来就是要死的人，他对谢松不管不问的行为，最多只是让他早死了几天而已。
　　只不过从此以后，在这世上，他就是孑然一身的一个人了。
　　人就是这么奇怪的动物，一边害怕一边不舍，一边逃离一边退回，一边痛恨血缘一边渴望亲情。
　　谢冬青想，阳照榆把他拉出那个叫谢松的无底深渊，却又把他推进那个名为阳照榆的吃人沼泽，他的一颗心陷在沼泽里越陷越深，越深越痛，越痛越清醒，越清醒越沉沦，这是个他谢冬青永远无法逃离的死循环，可那又如何，他依旧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