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 23 章 “想我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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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施主。”萧廷玉停下脚步。
程云岫闻声抬头去看，面前竟是一座坟山。不大的山丘，墓碑成林。林中偶有几枚纸钱飘飞，散着隐约的火星，照在碑石上，融化幽冷的月光。
“这是……”
她讷讷开口，又侧目瞥一眼凑得极近的男子的冷白脸颊，月光打在高高的鼻梁上，勾出一抹清灰的影。
她心中大概明白，为何眼前这人，单独出现在她面前时，身边总是飘着纸钱。
“这是萧家……二百五十九人墓。”
声音是和满山坟墓一样的硬，硬得有些哑。
程云岫猜的没错。他微颤的睫羽挠在她心上，痒痒的，说不出的感觉。
她默声片刻，不自然地开口，傲气的口吻：“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卖惨，然后要我助你？”
“相助与否，施主随心便好。”萧廷玉忽而轻笑，“只是至少，莫再挡贫僧的路了。受先父所托，我不愿为了复仇而滥伤无辜。可也很难保证不会……毕竟族仇在前，我这样的人……”
他话未说全，程云岫闻言心中却滞了一息，一瞬间的刺痛，随即顿顿的，回缓过来。大概是有那么一点儿失望，失望之余，也有些气恼。
“知道了。”她暗了暗眸色，咬咬唇，淡声道：“你想我怎么帮你？”
“暂时……还没想好。”
“……”
程云岫抬手往他脑袋上呼去一巴掌。
男子被打得一愣。
一旁的竹丛中闪过些簌簌动静。
程云岫心一紧，凝目看去。
身下人却立即开口：“施主若肯助贫僧，自然少不了好处。”
被这么一打断，她看了几眼那悄静的竹丛，便又转过头来，“什么好处？诚意拿来，少了我可不干！”
其实她也并非真心要好处报酬，她想帮他，但也不足以有理由说服自己坦然去帮。毕竟这趟浑水，灭门之仇，杀仇灭奸，可不是那么简单的。
她听到他轻叹了口气。
“一千两银子。”
“多、多少？！你哪来的这么多钱？”程云岫闻言大惊，不禁叫道。她对这个数目其实是没有多大概念的，只知一钱银子能买一斤炙羊肉，一两银子能在庄青酒肆买二十坛好酒，这一千两是多少……她还真不知道。
“定胜街黛园你知道吗？皇后娘娘赐给我的，那个园子，值不值一千两啊？”
“我从前还是侯府公子时，去黛园做过客，那儿应远不止一千两。”
程云岫捉摸着，心中仍没有准影儿，只知道这一千两的确多，皇后娘娘也的确大方。
夜已很深了，萧廷玉将程云岫送到林外。
赤烈果然埋头在河堤边吃草。
“大约再过一个时辰，天边便要见白了。”男子将她放下来，淡声道：“施主莫忘了今日之约，告辞。”
凉风拂过，背上还生出丝丝的疼意。程云岫弯腰揉揉发麻的小腿，瞟一眼转身的萧廷玉，暗暗嘀咕着，也不知他怎么背人这么久也不酸不麻，她这个被背着的都要缓一缓了。
“唉。”她直起身叫住他。“你去哪儿，不回寺里么？”
那抹颀长挺拔的身影回过头，清锐的眼角微动。“贫僧还有要事。”
说罢便径自走回林中。
程云岫撇撇嘴，骑上赤烈马。
……
萧廷玉回到那条路上，见那块巨石已被移到一旁，他沉一口气，便道：“出来吧。”
宁烽从林中走出来，摘下斗篷风帽，露出那双鹰隼般的目。
“少主。”他上前几步，俯首抱拳，带着细长疤痕的眉梢微动。粗沉的嗓音，语气却有些急：“那女人如此势利，您真要许给她一千两吗？这些钱可是……”
“宁烽，”萧廷玉转身看向他，淡声道：“她没有义务助我，出手相助是她的情分，而非本分。这也是为何我要带她去那儿，虽说是利用，也不能将事情全盘托出，但也绝不能将人轻作棋子。何况她与我，说到底是有些交情的……”
“当棋子的滋味如何，你不清楚，可我清楚，你也为我不平。孔圣人早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父亲应当也教过你。”
“至于这些钱……”他咬了咬牙，“多看一眼，我都觉得恶心，就是散尽了又有什么？”
宁烽听得有些怔了，自从萧家灭族后，萧廷玉从未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
“……少主教训的是，在下明白了。”
“明白便好，下次莫要再说此话。还有，你方才太耐不住性子了，若是她发现，必会起疑。”
“可那女人竟出手伤您……”宁烽捏紧拳头，不满道。
萧廷玉牵了牵嘴角，“不是大事。”
“刘家那边怎么样了？”他转眸又道。蹴鞠会那日他故意毁坏刘家车马，只因刘家与叶侯的勾结关系。
刘家是百年世家，虽不算权贵之最，但其势力蔓延各处，盘根错节。如今虽日渐落没，又出了个刘榜眼这般的混账，但也仍是实力雄厚，是叶擎的得力爪牙。也是当今圣上的眼中刺，肉中钉，点刘家正孙为榜眼，便有捧杀之意。
刘家马车皆是出自华亭匠族张家，是举国数一数二的工艺，其上专刻有“华亭张氏”拓印字样。可奇怪的是，张家从来向外称“不与世家贵族买卖”，刘家却所有马车皆是出自张氏，其中必有乾坤。
更可疑的是张氏一族半年前惨遭人祸，如今只剩些妇孺老弱，不堪中兴。想必是刘家的手笔，萧廷玉宁烽去查探，果然便是，然而背后操刀者，还是手眼通天的叶擎。
“一切妥当，只怕刘家时日不长了。”
“嗯。”萧廷玉淡淡应了一声。
……
踏着黎明的霞霭走了一段路，便见柳家几个小厮垂头丧气聚在城门脚下。程云岫带他们进了城回到柳府，也是在府门前做了许久的心理准备才迈进去。
柳夫人一见她便满面焦急地迎上来，半老的脸上尽是憔悴，眼下发青，双眼通红。
“怎么样，程画师，找到没有啊？”
程云岫按下她颤抖的手，蹙着眉，摇头低声道：“没有。”
面前的妇人似是早有预料，又似是听到了什么惊天的噩耗，手抖得更厉害，张着唇，半晌说不出话来。
“夫人，你也莫太伤心了。都说儿女生下来，便都有各自的命和路了。凡事不如往好处想，小姐不是自甘堕落之人，她逃出去，定是有自己的盘算的。她是挣扎向前之人，定能有一番好天地。”
程云岫温声劝道。也不管劝这些话有没有用，毕竟她也没有办法。
“没准哪天她就回来了呢？眼下要紧的还是收拾残局。不如就对外说，小姐突发恶疾，送去江南祖家养病了，对卢探花也只这么说，只能替小姐拒掉这门婚。这样对外名声能保住，也留了条后路。”
柳夫人只是点点头，究竟什么也没说。
程云岫也只余叹息，没在柳府待多久便回了慈恩寺，草草果腹，便卧在房中补眠。一觉睡到午后，天竟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醒来时窗外雨打梧桐，风吹花叶。对门禅房檐角挂着的铃雨链微微颤动，汇集屋顶承接的所有雨水，自上而下流出一条扶风细柳般的瀑布。汩汩颤颤，溅在阶下，是开个没完的水花，细碎雨滴乱如跳珠。
说起来，今日是惊蛰的最后一日了。
她揉揉惺忪的睡眼，凝目看了会儿。风拂在脸上，湿湿的，神思清明了许多，便听见阿兰珠的声音和着清脆铃响从门外传来。
“云岫，你醒了没啊。”
“醒了醒了。”程云岫起身趿着鞋子跑去开门。那双灿丽的琥珀瞳直闯眼帘，即便见多许多许多次，她还是会被惊到。
阿兰珠双手背在身后，笑嘻嘻地，她立即便知是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别藏了，给我罢。”程云岫伸长胳膊侧身去掏。
“你这样一点惊喜都没有了。”阿兰珠恼道，也只好无奈地将手中的酒坛拎到她面前。
“下着雨呢。你又去庄青酒肆买酒了？”
“这雨没下多久，我去的时候天上还都是白软软的云呢。”
程云岫并不意外，拿过酒坛往里走，阿兰珠也跟着进来。
“话说，柳姑娘真就那么走了？”
“嗯。”程云岫反应淡淡的，旋开坛盖，抬手灌了一口酒。
阿兰珠在她面前坐下，支起胳膊，掌心托腮，若有所思，嘟囔道：“你说，她马上都要嫁给卢探花了，为什么还要逃呢？虽说她那个爹实在坏，可是很快便能脱离他了呀，干嘛放着探花郎娘子的好日子不过，不顾后果夜奔。”
“想逃，所以逃了。”程云岫舔舔唇角的酒渍，眉梢一挑，道：“她比起我们，人生中没有一天是自由的，常年压抑着，自然想去打破。”
她接着喝一大口酒道：“其实她所做出格之事，放在我们身上，根本不算什么。就随她吧，万一今后再见，说不定也混成一代奇女子呢？”
阿兰珠听罢也顿顿地点点头，随即又反应过来什么，一把抢过她往口中直灌的酒坛，叫道：“你给我留点儿啊！”
程云岫手里一空，顿时耷拉下眉眼。
“好吧好吧，都给你喝。”
见她这副样子，阿兰珠立即没辙，无奈将酒坛推回她面前。
程云岫却没有接过，而是呆了半晌，忽然低喃道：“我好像真摊上事了。”
“啊？”阿兰珠大大的不理解，倾身上前摸了摸她额头，许是外头风雨的缘故，额心触感微凉。
准确来说，是摊上人了。程云岫枯着脸，心中一片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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