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 24 章 伽蓝座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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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节已是春分，慈恩寺里，海棠花开得正好，烟雨绵绵，花是雾一样的朦胧。
一连片的胭脂粉红掩映在灰青色的庙宇群屋之间，不扎眼，却很是清新明目。寺中僧尼都起得格外早，晨钟敲响，惊落半树湿漉漉的花瓣，落红泥泞，枝翠滴青。
程云岫也起了个大早，窗前镜下，正对雨幕，细细地绾发，描眉，点唇。
自打她上京以来，在打扮一事上花过不少功夫，也走过弯路，如今很是有模有样了。
天青色的广袖罗裙，衣带飘飘，绾起高髻，头簪碧玉镂花梳，耳着翠石明月珰。薄施粉黛，鹅蛋脸，杏仁眼，虽面容丰秀，气质却飘逸。今日一番穿扮，更是衬得萧萧肃肃，清灵出尘。
“云岫，云岫！来了来了！”
阿兰珠扒在窗外，探出一颗脑袋，眨着一双澄明的琥珀眸子笑。她今日换上一袭宝蓝色胡裙，群青玛瑙攒成的额饰蝴蝶振翅般微微晃动，身上银环银铛，铃灵清响。
“来了来了。”程云岫最后抿了抿鬓发，起身提过倚在桌角的桐油伞，便推门而出。
“她们到了？”
“对啊，我方才去瞧了，山门来了好几辆气派的马车，随行有长长的两队宫女。”阿兰珠睁圆眼睛惊叹道：“方丈和几位住持领着所有僧人都去门口迎着呢。”
闻言程云岫点了点头。昨日宫里来人给她传信，说今晨皇后娘娘并召安公主、熹安公主前来礼佛祈福，顺道也瞧瞧她，还一并告知了方丈，令寺中早做准备。
今日果然就早早来了。
“云岫，你能应付得了吧？”
“这有什么不能？”皇后对她很好，李谛星也是好相与的，除了还有些怕李谛月，她完全能应对自如。
“那我就放心啦。”阿兰珠拍拍她肩头，“我今日要出寺，可能晚些回来。”
“为什么？”
”不告诉你……”阿兰珠神秘一笑，见她眯起眸子指着她，又只好笑道：“是我前阵子闲来去买酒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一个赚钱的好门道。”
“什么门道？靠不靠谱啊？”程云岫不由得蹙起眉心。
“唉呀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等我回来再跟你说嘛。你快去见几位殿下吧，我也要走了。”
“你……”
阿兰珠也不管许多，推着她出了禅院，自己转个方向便往寺门走去。
程云岫只好先去了主寺。果然便见一行人立在殿外廊下赏雨。
“岫儿你来啦，哎哟，今日这一身真是好看。”
皇后一如往常地可亲，倒是立在身后的李谛月笑着看了她两眼，然而勾起的唇角却有些奇怪，露出一抹森然可怖的气息。
程云岫看在眼中，瑟瑟发抖。
见过礼，简单寒暄过后，几人便进了八角琉璃殿。
殿内千手观音金像大放灿烂，长明灯展万千，头顶烟雾缭绕，耳畔万籁沉沉。殿侧伫立许多闭眸诵经的僧人，立在神龛之下为首的一左一右，正是逝真与玄机。
程云岫瞥见他，心神一晃，却又很快落定，不去看他。
四人脚下皆放置一块蒲垫。皇后在前，三位年轻人并排在后。
敬香、跪地、叩首。
皇后直起身子垂眸低喃着什么。
李谛星却悄悄移了目，看向了前侧的玄机。
僧人身披金光烛光，合十的双手修长如玉。长明灯的摇曳烛火映在他脸侧，微颤的睫羽落下一层枯木色的剪影，进入她眼中，却也生出万般春色来。一如初见时，蹴鞠赛会，暖阳芳草。
满殿的人，连同观音都低垂双眸，没有人会瞧见她不清白的眼神，包括玄机。
李谛星只是安心而贪婪地看。
事后退出殿内，皇后要去程云岫那儿坐坐，便屏退了多余的随侍，只留秦尚宫与长音跟着。
李谛星犹豫片刻，央着母后说要在寺里逛逛，去拜其他佛像。得到应允，她又带着贴身宫女进殿，假模假式看了一圈，走到玄机面前，双手合十盈盈一拜，道：“本宫第一次来，还想去拜拜其他菩萨，大师可否为我引路？”
玄机闻声轻轻抬眸，漆黑的眼中闪过一烁，面前是略有些熟悉的女子容颜。他随即跪下身子，平静道：“承蒙公主殿下信赖，只是贫僧质拙，寺中有专门为客人引路的知客僧……何况，菩萨座下，贫僧不敢贸然停经离去。”
“可是……”李谛星还不死心。
“阿弥陀佛，玄机，你陪公主殿下去罢。”一旁的方丈抖开雪白的长须，沉声道。
“是。”玄机这才低声应了，对着金像再拜三拜，方微微俯首朝着李谛星淡道：“殿下，请随贫僧来。”
一路上细雨无声，僧人也轻垂着眸，不说话。葭灰僧袍掠过路边的春草，下摆生了几道斑驳湿痕，还掀卷起几片雾粉的海棠花瓣。
李谛星故意将步子放得更慢。僧人光洁好看的头顶微微发青，沾着细细的一层雨毛珠子，后颈从衣中露出一块突起的小骨。
她将手中纸伞往前倾了倾，堪堪挡住僧人头顶的细雨。伞本就撑得极高，又偏着，她自己后脑的发髻倒是落了一层星子般的软雨。
身后的小宫女不敢说什么，又看不得自家公主淋雨，便将自己的伞大大地往前倾，尽数覆在她头顶。
“大师，方才听方丈说，您法号是玄机么？”李谛星小心而珍贵地开口道：“这‘玄机’可有何妙意？”
僧人闻言顿住脚步，回过身来。
他本俯首垂眸，可终是比女孩高上许多。于是一入目，便是那双凝看着他的清灵双眼，他耳廓动了动，便立即将眸子垂得更低些，恭敬道：“回殿下，并无甚妙意，‘玄机’本乃佛家深奥之道理。”
“哦，那……”
李谛星瞧着他如此反应，想另起话题，一时却不知该再说什么，此时又听得面前人嗓音，空灵如山雾。
“殿下，这是伽蓝殿。”
李谛星一愣，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这才发觉果然已走到了一座宝殿阶下。正中匾额高挂，墨漆金字，写的是“珈蓝”二字。
“这殿中供奉的是哪座菩萨？是求什么的？”
“供奉的是十八伽蓝神，寺庙的守护神，可求财求安。”
“那，哪座菩萨可求姻缘呢？”
“殿下方才已拜过的观音便是了。”
“……我，”李谛星一下窘了脸，讷道：“本宫自小未求过佛，不懂这些，失敬了，不会……冒犯到菩萨吧？”
“菩萨慈悲，不会怪罪殿下的。”
“那既然来了，玄机法师引本宫去拜拜吧。”
女孩子似是着掩饰什么，语速有些快，她绕过身匆匆上了石阶，收起伞，又转身对着僧人腼腆浅笑。眨了眨眼，轻而缓，密长睫羽如风吹海棠动。
玄机一顿，他才发觉女孩子的青丝和肩衣都微微湿了一片。女孩一身华服锦绣，珠钗金玉，站在那里，明明是天潢贵胄，却没有不可近人的威严气息，此刻笑得像春雨一样柔。
他抿了抿唇，再度垂下眸子，提步走去，与她一同入了殿。随侍的小宫女提着伞守在殿门外。
“殿下，您会行佛礼么？”
“不大会。”她答。
“那么，接下来贫僧做什么，您便跟着做什么。”
说罢玄机上前，从案上拈了三柱香，斜就烛火引燃了，递给李谛星，“殿下请正拜三拜，再将三支香一并插入香炉中。”
李谛星照做完，又见僧人在她侧前方跪下。她顿了顿，反应过来双膝也立即陷进脚下的蒲团。
她偷偷瞟几眼，学着他的样子，一跪三叩首，五体投地。叩首时双手翻掌，手心朝上，额心着地，直身时双手恢复合十。
每一处细节她都一一都做到，可唯独没有同他一样阖眼。
睁眼不敬，可是阖眼的话，看不见他，还要怎么学呢？
玄机是个笨的，李谛星想，眼神还在那虔诚无比的侧影上，却全然未发觉那人已直身不动，自己就也呆呆地随他一道跪着，偏头侧目，一动不动。
良久，“噼啪”两声脆响打破宁静，长明烛盏爆出两个灯花，僧人眉心一动，才缓缓掀开眼帘，启唇低语。
“殿下，不许愿吗？”
“大师没有许愿。”言下之意是他没有示范，做与她看。
“佛门中人，一向不求愿。供奉神佛，只为普渡众生，洗清罪业，早日得道解脱。”
“伽蓝座下，贫僧不敢造次。”玄机说罢又垂眸，嗡动的双唇低吟着什么。
李谛星默了默，抬头仰望伽蓝，又学着僧人的样子，阖上眸子再拜一次。
双手合十，低语呢喃。
“伽蓝在上，请保佑信女身边之人，安平顺遂。”
门外雨丝风片，春意盎然。洇湿的经幡微微飘起，檐下铃响。小宫女托着腮，呆呆蹲着，看伞尖流下的雨珠蓄成一潭小泊，泊中倒映一枝娇艳的海棠。
门内檀香浮升，僧人眉心微动。
……
西院，禅房。
皇后一进门便转头一阵观详，坐下来才微微叹气道：“住在这儿实在委屈岫儿了。”
程云岫拿出早已晾好的茶点，听了这话连忙摆摆手，“岫儿不委屈，这儿好得很，清雅。”
李谛月勾唇懒懒一笑，“没见过世面。”
“我瞧后日是个吉日，你便搬进黛园吧。”皇后朝程云岫笑道，“瞧你家当也不多，后日我让秦尚宫为你买几个下人，一道送去。定下来后，再挑个吉日开一宴，宴请京中同行，贵人，以及你师父当年有交际的人家，到时候我自会去给你撑场子。”
程云岫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只是连连点头，手上还不停，倒上几盏茶。
“对了，”皇后呷了一口茶，“今日来还有一要事，岫儿，你可接到个大活了。”
程云岫才要坐下，闻言又顿住，做洗耳恭听状。
皇后朝秦尚宫看一眼。
秦尚宫会意上前，手中捧着个乌木镶金匣子，从里头拿出一封明黄色的轴子来。
程云岫一见这轴子，呼吸一滞，立即跪地。
“瞧你吓得，不是什么正经圣旨，只是一道私谕，也不必如此大礼。”皇后笑嗔着上前要扶她。
李谛月一声嗤笑，秦尚宫果然也没有宣召，只是将那私谕交到了她手上。
她被扶起来，皇后笑吟吟地，“陛下命你绘当日蹴鞠会之景，以记录我朝繁盛景象。也是陛下私心，同我说，正好瞧瞧当年画圣的宝贝徒弟，究竟有几分本事呢？”
程云岫脸色一僵，这真的不是整她的私心吗？
她没敢说出去，只是拱手正色道：“多谢陛下器重，民女定竭尽心力，不负皇恩。”
李谛月自顾喝着茶，也没忘嘴边挂着嘲讽的笑，只是心神却似乎不再此屋中，凤眼冷极。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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