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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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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很多人对烈潇说过:“你疯了。”
杀父杀兄,屠尽烈氏全族千余口人时,烈潇不觉得自己疯;
引魔焰焚尽仙盟,背上中州万人诅咒时,烈潇也不觉得自己疯;
杀上上仙界,摧毁世间灵脉,令天道几近崩塌,此后她业障缠身,烈潇依然不觉得自己疯。
但此刻,晴空万里,一碧如洗,惠风和畅。客栈雅间内,烈潇倚在床头,隔着影影绰绰的鲛纱床帏,望向站在门边客气地送医修离开的周灿宁,她觉得自己疯了。
就在一盏茶之前,周灿宁光明正大带她回了鱼阳城,住进城中最豪华的客栈,交了七日的宿费,然后不由分说地牵着她的手上楼。
客栈人来人往,念周灿宁勾起她几分兴致,烈潇好脾气地给周灿宁一点面子,没挣脱。烈潇盯着她冒昧的手——才见面多久,这人几乎一直在牵着她,不过掌心温暖,她不讨厌。她问道:“不是要去杀人吗?”
周灿宁将她拉进房门,双手压着她的肩膀把她按在床上坐好:“那是第二件事,要循序渐进,我先为你请医修,你好好休息。”
她转身要走,烈潇扯住她的袖口,将手腕抬起,眸光冰冷沉静:“给你探脉,你就知道我已经没有伤了。”
前世烈潇身边的每个人都懂得察言观色,她一个眼神,那些人就知道是要递过茶,还是递过刀。
哪怕没有学过察言观色,单看烈潇此刻神情,正常人也能看出她心情不佳。
但周灿宁何许人也,心大如斗,恐怕把鼻尖贴到烈潇脸上也看不懂她的眼色。
烈潇手腕白到发光,蓝紫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周灿宁只瞥了一眼便把她手臂压回袖子里:“我不会啊。”
她答得理直气壮,教烈潇一时语塞。你一个剑修,居然不会探脉?意外受伤怎么办,干等医修来救?
一晃神,周灿宁步履如风,几步走到门口,在她拉开房门之际,烈潇袖口一翻,一道劲风打在门扇上,又将门拍了回去。
“你方才问我魔主呢,我现在告诉你,”烈潇抱着手臂,缓缓倚在床边,“魔主被我杀了。”
烈潇心情微妙,原本她并没打算这么早对周灿宁和盘托出,但不知为何,她忽然很想看周灿宁知道这件事的反应。
周灿宁刷得回过头来,她的眼睛藏不住心事,显而易见地浮上惊异,呆呆地眨了眨,没吭声。
烈潇直勾勾盯着她,唇角泛起一丝笑。她方才究竟在期待什么?心愈冷倦,神情愈发和颜悦色:“不,不应当说‘杀’,应当说‘吞’。她被我吞了,血肉、修为,已经与我融为一体。所以你不需要再找魔主,因为新的魔主就在你面前。”
她补充完,体贴地留给周灿宁反应时间,二人大眼瞪小眼,周灿宁见她没有接着开口的意思,挠挠脸:“哦。”
哦。
哦……
哦……?
烈潇:“?”
重生后时常耳鸣眼花,烈潇猜测是今生十七岁身体与根骨无法完全容纳前世修为的缘故。尤其前世累累业障伴她灵魂一起重生,压在十七岁单薄的肩背上,如背负一座山,连一呼一吸都牵扯得肺腑钝痛。
也许听错了……
烈潇道:“我说,魔主被我杀了,我现在就是魔主。”
她看见周灿宁又点了点头,面色如常,似乎因为她重复一遍而带了一点茫然,烈潇直觉周灿宁肯定认为她莫名其妙。
她听见周灿宁说:“我听到了。”
烈潇:“……”
没听错。
但这是什么反应?
烈潇说不好什么心情,不过心里那点倦怠与杀意又被一扫而空,忍不住疑惑:莫非魔主很弱,弱到人尽可杀?所以她杀死魔主,在这位剑修眼里毫不意外?
周灿宁不是毫不意外,烈潇开口时她愣了愣,心道:原来魔主死了。
剧情竟已进展到烈潇杀死魔主了吗?她想到她的穿书会是蝴蝶翅膀,难免把剧情扇偏,却没想到直接给女主的剧情扇成了十倍速。
令她感到诧异的仅仅于此。
至于烈潇有能力杀死魔主,周灿宁倒是完全没意外。
一则,魔主自百年前被她师尊烟雨剑奚云倦废了魔元,修为大跌至少三个境界,已不足为惧。原著她能欺负烈潇,纯是因为烈潇之前被她渣爹渣哥害得太惨。
二则,烈潇的母亲仇绯刃是一位隐藏实力的大能,她会死在烈风严手里,不是修为不够,而是恋爱脑上头相信男人有真心,也许因为周灿宁这双蝴蝶翅膀掀动的风,仇绯刃比原著早洞悉烈风严的人品,提前传授烈潇功法也未可知。
周灿宁大脑飞快运转,很快把自己说服了,思索间瞥了眼烈潇,对上烈潇同样陷入思索的困惑目光,周灿宁莫名觉得她此刻的神态很眼熟,灵机一动,想起她御兽峰师姐养的一条小白狗。
那小白狗性格高冷,平时从不和别兽玩耍,当然也从不让人摸,每次下山除魔,它都最快嗅出魔种藏身之地,然后找一块干净地方坐下,挺着脖子,高傲睥睨地哼两声,意思很明显:还不快夸我!此时烈潇抱着臂,微抬下颌,看起来很桀骜,却一直乖乖坐在床上,神态真是太像小狗了,周灿宁倏然眼睛一亮、茅塞顿开。
啊!知道为什么烈潇要强调三遍了!
周灿宁竖起拇指:“很厉害哦阿潇!”
想了想又拍胸脯保证:“谢谢你相信我,愿意告诉我这件事,我会保守秘密。”
果然,她说完后,烈潇偏开视线,笑了一声。
原来是想听夸夸,直说嘛,这个傲娇。
烈潇笑了,被气笑了。
她很少有这样无语的时刻,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烈潇冷笑开口:“周灿宁,你不相信我的话?”
烈潇第一次唤她的名字,周灿宁很开心:“我相信啊。”
烈潇:“……”
看着她笑出的梨涡,烈潇彻底没脾气了,罢了,不和傻子见识。
烈潇疲惫地挥手:“你走吧。”
她的记忆尚未彻底回笼,在模糊的过去里寻不到周灿宁的影子,但她确定,前世这时候她没见过周灿宁。
如果前世上天能送这样一个人到一无所有的烈潇身边,烈潇绝对会把她当作溺水时的浮木,死也要把她的名字铭刻在骨子里。
莫非是重生引得事情朝另一个方向发展?烈潇想,周灿宁的出现透着古怪,无缘无故的亲近示好更是可疑,她重生后暂时无事可做,理应探明周灿宁的目的。
然而再和周灿宁这种傻子待在一起,自己的脑子也要坏掉了,烈潇决定,等周灿宁一走,她立刻离开。
周灿宁:“你等我回来哦,不要悄悄离开,等天一黑,我带你去做坏事。”
烈潇:“……”
笑话,捅破天的坏事她都做过了,这黄毛丫头能带她做什么坏事?
烈潇不想听她的话,烈潇也不想等她。
烈潇冷冷盯着她离开的背影,拿起枕头垫在手臂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抬手扫出一道真元开窗,开始面无表情看天际云卷云舒。
算了,还是有点想知道正道弟子能做什么坏事,等等也可以,反正她的时间很长。
啧……真是疯了。
客栈高达六层,她们身处六层视野最开阔的雅间,放眼一望,半数鱼阳城尽纳眼底。
烈氏盘踞鱼阳城数百年,其势力盘根错节,上至城主、下至走卒,交织成烈氏手眼通天的势力网,周灿宁感受得到城中有数道淳厚真元正在朝客栈围拢。她知道,在她带着烈潇进入城中的那一刻,烈氏家主烈风严已有所行动。
就怕他不行动。
周灿宁逐字读医修给的药方,这位道友出自神风医谷,与辰宿剑派交好,周灿宁不担心她会害烈潇。她说烈潇身体并无大碍,无需用药,若实在放心不下,可用一些调理气血的丹药,烈潇身体虚。
谨慎起见,周灿宁拿出通讯玉牌,与她师尊奚云倦通话,请她久病成医的师尊帮忙一看药方。
奚云倦改了其中两味药,随口问她:“谁吃药?”
周灿宁答:“一位新朋友。”
奚云倦并未多问,她从不管周灿宁的私事,那日辰宿弟子回去后,已将魔窟情况禀明,故而她便知道周灿宁为何未归。想了想,奚云倦还是问道:“你待如何?”
师尊向来少言寡语,总是一副“天塌地陷我自屹然不动”的腔调,于是周灿宁也用平缓且漫不经心的声音回答:“查饲魔者,掘地三尺地查,找到了,有一个算一个。”
天璇峰上,桃花成林,落英缤纷,奚云倦裹着大氅,倚在亭中美人榻里看年轻弟子苦着脸给她打扫后山。茶炉里的水还在滚,她手上闲着,有一搭没一搭往亭外丢谷子。
天璇峰主懒,天璇峰的鸡也懒,眼见着谷子丢过来也不会快走几步,非得闲庭信步溜达到谷子面前,才肯矜持地一低尊喙。
奚云倦淡淡地“嗯”了一声:“你师尊年纪大了,听不得吵闹,劳烦你做事利落点,别让人吵到我面前,否则我夜里又要失眠。”
周灿宁点点头:“师尊放心,我不会落下话柄。”
二人谈论生死杀人大事,好似谈论今天天气晴,一旁沉默听着的烈潇眉头微动,心道,周灿宁就算了,她是个傻的,奚云倦明明感应到周灿宁身侧有人,说话却不避讳,该说奚云倦什么都不在乎呢,还是说,她的剑虽久不出鞘,却还对自己的剑法保持自信。
前世烈潇屠杀修真界之时,奚云倦已病陨,她没能与这位传说中的剑神交过手,实属遗憾。
烈潇轻咳一声,突兀插话:“那魔主呢?”
周灿宁抬头,嘴唇动了动,下意识看向奚云倦。
在烈潇开口刹那周灿宁心跳快了一拍,女主怎么回事?怎么还挑事呢!
奚云倦将手中谷子交给小童,接过帕子擦净碎屑,饮了一口茶:“她算什么东西,直接杀了,不必回话。”
好在师尊没读过原著,也没听懂烈潇的挑事,见烈潇一笑,又要口吐狂言,周灿宁迅速握住玉牌:“不打扰师尊了,我收拾一下,今晚行动。”
“去吧。”奚云倦切断灵力连接,在玉牌灵力彻底消失之前,她补充道,“早点回来,为师还等着你喂鸡。”
周灿宁:“……”
一个两个的,让人脑壳痛。
烈潇的狂言没说出口,心情不大妙,她皱着眉:“你不让我说话,是不敢告诉你师尊真相?”
周灿宁:“那是自然,我又不傻。”
烈潇便笑:“先前看你对我的态度,我还以为你们辰宿剑派已经不再‘逢魔必斩’。”
逢魔那还是必斩的,但是烈潇不一样,她是从始至终都心向正道的女主,即便得到魔族功法入魔,她也不属于魔,原著几百万字,她没做过一件对正道不利的坏事。此间种种无法解释,周灿宁端详她,说道:“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烈潇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周灿宁出门,给她带了一身新衣服,鹅黄色纱裙,淡雅清新,是春天的颜色,她换完衣服后,周灿宁叽叽喳喳围着她说“好看”,快乐的像只小麻雀。
于是烈潇觉得自己明白了。
她一挑眉:“怎么,你们剑派现在除魔,还得端详品相?”
周灿宁:“……”
周灿宁捏住她的嘴:“别说话了,省省力气。”
她从乾坤袋中拿出一把剑,塞进烈潇手里:“凑合用,等事情结束,我为你取悬月弓。”
她突然的俯身,令烈潇鼻腔灌进浓烈的桂花香,烈潇呼吸一顿,下意识握紧剑柄:“做什么?”
周灿宁说:“夜黑风高,适合去端详品相。”
烈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