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等等……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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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北州辰宿山，乍暖还寒。
柳悬悬刚带小弟子们步下云中栈桥，便听远处传来一声长啸。
这道声音清澈悠长，却不乏雷霆力道，余韵绵延回响，震得枝头落雪簌簌、云海翻滚如浪。
小弟子们头回听见如此摄人心魄之音，循声远望，有胆大者上前一步，轻扯柳悬悬袖口：“柳师姐，那是什么声音呀？”
“剑鸣声。”柳悬悬仔细分辨，呢喃道，“是烟雨剑，周师妹出关了……”
柳悬悬指向离他们不远的一座山峰，山峰被剑气笼罩，在日头下泛出五彩斑斓的光影：“喏，那是论剑台。今日北斗七峰论剑，诸位长老峰主皆派了座下弟子参与，方才那一剑应是周师妹登台开禁制。”
辰宿剑派，北斗七峰，修真界如雷贯耳的存在。
其剑诀各有特色，交织成一张无所不胜的巨网，承举这座古老剑山屹立剑道之巅数百年。
而更有凌驾于北斗剑道之巅的，便是烟雨剑。
小弟子们眼睛顿时放光，一步三回头地望向论剑台。
看着孩童们慢吞吞往前蹭，柳悬悬笑道：“你们想去观剑？”
“嗯嗯嗯！！！”小弟子们下意识点头，点完头又拼命摇头，“不是不是！不敢不敢！师姐我们有自知之明的！”
“哦……真不去？”柳悬悬抱着手臂，“那我自己去啦？”
小弟子们：“师姐！！”
柳悬悬被逗得笑弯了眼睛，挨个摸了一把脑袋：“你们倒是好运气，入内门第一日便赶上周师妹镇守论剑大比，我能偷偷带你们走个后门，但凡换个人我都不敢保证你们的安全。排好队，转身，咱们上山观剑去！”
前往论剑台，要经过一座峭壁。山顶的论剑台剑芒四溢，激起飞尘走石。
柳悬悬拔剑、收剑，眨眼间立起一层屏障，将落石拦在结界之外。
方才那位胆大的女孩又上前扯住她的袖口，满眼仰望地问：“柳师姐，你好厉害呀！七峰的师姐们都和你一样厉害吗？”
女孩才过柳悬悬的腰，童言无忌，柳悬悬看她的眼神里不由得多了几分慈爱：“你知道么，我今日第一次，与七峰两个字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就是你的嘴里。”
女孩：“……”
柳悬悬这样一说，孩子们对论剑台更为向往，不禁加快了脚步，本是柳悬悬带着他们上山，此刻反倒像是他们循着剑芒自顾自往山上跑了。
“慢点——”柳悬悬话音未落，又听一声尖锐剑鸣入耳，空气中灵力如波纹般荡开，大地震动。
与此同时，绝壁之下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魔兽怒吼，似要冲破人的耳膜。小弟子修为不精，如被当头一棒，头晕目眩，东倒西歪，柳悬悬连忙去拉他们。
眼见众孩童便要跌下悬崖，千钧一发之际，一条魔蛟自绝壁下盘旋而上，接过柳悬悬众人，振翼腾空。
众人摔在巨大的魔蛟背上，还没缓过神来，便于猎猎风声中，听闻一声如玉碎般清澈灵动的声音。
“好巧啊师姐，你也在这里！”
柳悬悬安顿好小弟子，一回头，险些被沾满血的白衣校服糊了一脸。
她定睛一看，这位正驾驭蛟龙穿梭在云中的少女不是她周师妹又是谁？
只见她的好师妹脚踩在魔蛟头顶，左手紧紧攥着龙须，右手反手负剑于身后，顶着满脸满身的血，一脸“我们好有缘啊好惊喜啊”朝她笑。
巧什么巧！你此刻不应该在论剑台维持秩序以防意外吗周灿宁！！！
所以那两道剑鸣不是周灿宁在论剑台开禁制的声音，而是她御兽之剑？
柳悬悬还没来得及询问，周灿宁歪头瞥了眼魔蛟，得意地一扬眉：“师姐，你仔细看看，看看这是谁。”
柳悬悬狐疑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神骤然一亮：“是魔主的伴生魔兽！？”
周灿宁绷着一张小脸，骄傲又严肃地点头，但严肃神情没维持两息，又兴高采烈去拉柳悬悬的袖口：“师姐，我厉不厉害！”
漫天飘舞的雪在阳光下泛着碎金，自她头顶倾泻，为她缀了一层绚烂的虹彩薄纱，呼啸的风掀动她层叠的裙摆，使她宛如一只迎着风雪展翅的鹰，是此方天地中最极致的生命力。
“厉害！我们灿宁最厉害！”柳悬悬拿出手帕，为周灿宁擦去脸颊上的血污，“受伤没有？”
“都是它的血，我倒没事，它在中州作乱，虐杀百姓，我寻了它小半月，抓到的时候就没忍住下手重了点。啧，不许乱动。”
脚下的魔蛟在云海中翻滚，周灿宁轻轻皱眉，左手力度收紧，右手手腕一转，一式剑诀催发。
她的剑气如烟如雨，出剑时，众人只觉身临江南画舫，濛濛水雾拂面，如梦似幻。而这烟雨落在魔蛟身上，便化作无孔不入的细针，顺着毛孔流进它四肢百骸，魔蛟登时哀鸣起来，不敢再乱动。
柳悬悬挨个摸了一把小弟子们，将众人从美丽幻梦中叫醒：“这就是北斗七峰之一的剑意，快打起精神领悟——领悟出什么了吗？”
众弟子摸了摸脸颊上不存在的烟雨，看看那把剔透如冰的长剑，又看看衣袍猎猎的执剑人……
领悟是领悟不出什么的，只能感慨好厉害的样子，以及：“好美啊！！”
周灿宁：“……噗。”
好听，爱听，多夸。
这也是柳悬悬想说的，即便被血糊了一脸，也盖不住她的容貌耀眼，巴掌大的脸上五官明媚浓艳，尤其一双眼睛，神采飞扬，最璀璨的明珠在她的眼眸前也要逊色。
而她的剑与她的容貌一样夺目，几日不见，剑意更为精纯，剑气愈加锋锐。
柳悬悬高兴又羡慕：“你每次闭关出来，修为都会精进，我看我下次也该随你一起闭关。对了灿宁，我刚便想问你，上个月你不是在闭关吗，什么时候跑去中州抓魔蛟的？”
周灿宁神神秘秘一笑，看表情显然正想炫耀点什么，话到嘴边一转，哼了一声：“师姐，你一点也不关注我。”
她佯装嗔怪道：“我一个月前就向执事堂报备下山了，你一直都没发现么？也就是说，这一个月内，你一次也没来看过我？”
“哎呀，我这个月忙着选拔外门弟子嘛……”柳悬悬心虚地偏过头，顿了顿，又狐疑地看过去，脑海中飞快回忆，不对劲，周灿宁什么时候来过执事堂？
便问道：“你向谁报备的？”
周灿宁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向道祖。”
柳悬悬一巴掌拍过去：“没个正形！！！”
周灿宁挨了一巴掌，终于老实了，解释道：“我本来是打算闭关的，但闭关当天感悟到了一些……嗯，天意？反正就是那些东西，然后我就下山了。”
修士感悟天道属于自己的机缘和秘密，她没详细展开，柳悬悬便不再问，柳悬悬点了点头：“既捉到了魔主的伴生魔兽，想必你下一步便是捉拿魔主，需要我找人帮忙吗？”
“不用那么麻烦。”周灿宁一抬下巴尖，唇角微扬，“我已经有办法了。”
说话间，魔蛟载着众人直达论剑台顶峰。
两位剑修正在论剑，众人的目光原本落在论剑者身上，忽然阴云蔽日，狂风呼啸，众人抬头，正见魔蛟从天际俯冲，周灿宁在魔蛟上遥遥朝众人挥手，风送来她的呼唤：“师姐！师哥！”
于是论剑的也不论了，观剑的也不观了，纷纷迎了过去。
“这便是魔主的伴生魔兽吗，好强悍的魔气！你见到魔主了吗？”
“师妹一路累了吧，受伤没？要不要休息一会？”
同门围着她吵吵嚷嚷，周灿宁脸上洋溢着快乐，正准备开口炫耀一番，忽而感受到有人翻着她衣服问：“咦，不是去找道侣了吗？你道侣呢？”
周灿宁：“？”
周灿宁：“找道侣？？”
柳悬悬寻着个缝隙把脑袋插进来：“诶？师妹，原来你是去找道侣啊？”
周灿宁：“等……等等……我找道侣吗？”
众人纷纷点头，扯着她来回转圈，哎呀师妹不要不好意思了快给我们看看啊！你道侣不比魔兽好看多了吗？人呢人呢你藏哪里去了？！
“安静。”此话一出，众人立刻噤声，自觉朝两侧分开站好，露出一条通往观众席的道路。
周灿宁晕乎乎地转过身，看见开口的那人。
开口的是一位女子，面容年轻却一头华发，看不出年纪，她披着狐皮大氅、手抱暖炉，原本病恹恹地歪坐在观众席上，目光落到周灿宁身上时，立刻迸发了几分好奇的光彩。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在周灿宁衣襟啊袖口啊转了几圈，确认什么也没有后，失望地咳嗽了一声：“不是说要去找道……啊，不是，找一个道友，把她带回剑派吗？火急火燎下山，报备还是我替你补的，论剑会也得我替你主持。现在，人呢？”
周灿宁看看那女子，再看看目光热切的师姐师哥，恍然小悟。
原来是你说的啊师尊！师尊你一把年纪了不要这么八卦啊！！
“拜见师尊。”无论心里如何想，周灿宁都要先规矩地行礼，而后才认真地解释，“人我暂时还没找到，再过一会儿便能找到她了。但是师尊，她真的只是我的道友，不是道侣！”
她师尊：“嗯嗯嗯！”很是敷衍地点了点头，然后疑惑地打量周灿宁，“没找到人就回来了，不像你的风格……你又打什么算盘？”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师尊！”周灿宁一双葡萄似的圆眼滴溜溜转，“弟子此番回山，是有两件事要办。第一件，嘿嘿嘿……弟子还要下山一趟，估计很久都不能回来了，故而未来的大比啊试炼啊都没办法参加了，请师尊帮弟子去和宗主告假嘿嘿嘿嘿。”
她师尊露出了“果然吐不出象牙”的神情，眼白一翻，对人群后缩成鹌鹑的柳悬悬招了招手：“执事堂。”
柳悬悬当即探出头，弱弱开口：“弟子明白，请圣人放心。”
周灿宁能和她没大没小，但柳悬悬不能，柳悬悬甚至不敢直视她，因为她是圣人。
这世间能被称为“圣”的仅有二人。
一位远在西北漫漫黄沙深处，以刀狂之名，执狂刀分山移海，至今把魔种严防在关外。
另一位近在眼前，因病骨支离而避世桃林百年，每日只在天璇峰养花喂鸡，神剑封鞘久矣。
但没有人敢怀疑这位再不能出剑的剑神是否还有通天神威，因为她教出来的弟子，年方十九岁的周灿宁，是北州当代弟子中最强之剑。
周灿宁回头朝柳悬悬眨了下眼，屈起手指比了个爱心，又听她师尊奚云倦问：“第二件事呢？”
她忙回过身，正色道：“第二件事，弟子想借剑。”
奚云倦一脸戒备：“借谁的剑？”
“放心放心，不借你的。”
周灿宁转身郑重朝众同门行了一礼：“请诸位师兄借师妹一剑。”
此剑指的不是佩剑，而是剑气。
周灿宁年纪最小，被整个辰宿山看护着长大，性格又活泼外向，同门一向疼她。当即有人站出来，问也不问，径直朝周灿宁出了一剑，笑道：“灿宁，接好！”
在她之后，又有许多人出剑。
“师妹，这是我的！”
“师妹，接剑。”
百道无形剑气绕旋于周灿宁周身，她并拢双指，指引剑气汇聚，气劲鼓荡，剑鸣铮铮，衣袍猎猎。
她另一手捏诀，随之动作，魔蛟额心浮起一枚闪烁的复杂契约印记。
“去！”剑气随着清叱声倏尔没入魔蛟额心，魔蛟却只是感受到一阵疾风，风掀动它的胡须，好似什么也没发生。
“多谢诸位师兄，今日得诛魔主，乃所有人的功劳，待师妹下次回山，定为诸位请功。”周灿宁语速飞快，再次抱拳，而后粲然一笑，御剑升空。
“师尊我走啦，我要和剑气比一比，看谁先找到魔主！还有你不要再对别人说我去找道侣啦——”
尾音未散，人如流星划过苍穹，眨眼间只余剑气劈开层云，人影已是无踪。
她来去如风，论剑台众人还没彻底回神，便听奚云倦沉思说道：“你们不想看看灿宁的道……道上的朋友吗？”
众人纷纷点头：“当然想啊！”
奚云倦满意地笑了笑，指着魔蛟说：“那么本次论剑就换个新玩法吧。只要你们的剑够快，便能跟着它追上灿宁，看一看灿宁的道友是什么模样。”
奚云倦广袖一扬，解开魔蛟束缚。魔蛟甫得自由，立刻一头扎进层林深处，逃之夭夭。
“谁能取下它的护心鳞，谁即为此番论剑魁首，我会赠其一份剑诀。记住，你们只有两日的时间，两日后，它会化作北州的第一场春雨。若春雨落下前还没选出魁首，”奚云倦轻描淡写地一笑，“灿宁不在的日子里，你们都来天璇后山，替灿宁喂鸡。”
话音一落，众人争先恐后追魔蛟而去。
不要啊！吃鸡可以，喂鸡不行！
灿宁！灿宁啊！！魔蛟呢？魔蛟跑哪去了？魔蛟——
*
“还没有灵蛟的下落？”
幽深的地底宫殿里，有人比辰宿剑修更为焦灼。
魔主坐在王座上，手掌按着心口，静心凝神，试图感应魔蛟。
手掌之下，契约的纹路明灭浮现，每当她就快通过契约锁定伴身魔蛟的位置时，纽带就会消失，过不了一会再次出现，断断续续，始终让她捕捉不清。
这让她久违的产生了心神不宁的感觉。
比这更糟糕的是，冥冥之中她觉得，自己似乎被什么给盯上了。
“罢了，不等了。把她带上来。”
魔女们沉默着领命，片刻后，拖上来一个昏迷着的姑娘。
那姑娘一袭凤冠霞帔，殷红珠帘垂在她惨白的脸上，宛如一行行触目惊心的血泪。
她的身上不见伤口，但谁都能看出来她的生命已是强弩之末。
魔主端详着她，片刻后冷笑一声：“烈承昊这蠢货，以为治愈了她的皮外伤，本尊便看不出她被挖了灵根和灵骨吗？把残次品献给本尊做交换，世间哪有这么两全其美的好事？”
魔主朝那姑娘俯身，手掌探向她的内府。
没了灵根与灵骨，她的内府却并未因此坍塌，魔主不是那蠢货，能感受出她的内府异常坚韧，仍蕴养着她的元婴。
如此充沛精纯的力量，真是天道的偏爱，令人艳羡、忌恨，也令人食欲大增。
魔主指甲将将触碰到她的身躯时，手腕忽然被一只苍白冰冷的手抓住了。
顺着那只手看去，魔主笑了声：“你竟然醒了？其实晕着更好，醒了你会生不如死。”
那姑娘漆黑的眼珠盯着她，闻言歪了歪头。
她有一双令人过目不忘的眼睛，魔主不得不承认，在自己漫长的岁月里，第一次见到这样天赋异禀的奇才，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眼睛，净如皎月，却幽如死水，没有任何的情绪，也没有分毫的生机。
就连眼神也是轻盈的，像一道杳无踪迹的月光。
现在那道月光掠过魔主的脸，落到魔主心口的契约印记上，而后平静的、宛如在评价天气一样，轻轻启唇：
“死人。”
魔主一愣：“什么？”
烈潇垂着眼，抬手点了点魔主的心口，声音依旧很轻：“死、人。”
尾音刚落，白光骤然在魔主胸口爆发，无形的契约上倏然腾起有形的阵线。
契约术种属于阵术，契约线亦种属于阵线，契约便相当于在身上落了个法阵，对契约两方都不安全，但魔主平素并未在意过，因为没人能透过阵线推演出法阵，反创阵主，从来没人能做到。
可是此刻，那些阵线逆着契约纹路飞速旋转，似有什么东西即将破阵而出。魔主瞳孔骤缩，有人通过魔蛟身上的契约，逆着契约锁定了她的位置！
就在此时，地宫上方传来穿云裂石的震颤，墙壁抖落沙石，琉璃灯倾倒，地下岩浆翻山倒海。
一道剑气疾如暴雨，带着极具破坏性的杀意，自上方轰然砸落。
“破！”
一声厉喝骤然响彻魔宫。
魔主猛然抬头，冷眉一皱，五指成爪：“找死……”
就在她释出魔气的刹那，另一道更为强悍的魔气忽然自下而上贯穿了她，径直刺向她心口的逆转法阵。
岌岌可危的法阵屏障轰得碎裂，下一息，百道剑气破胸而出。
魔主大睁双眼，看向那命悬一线的“残次品”，眼中尽是诧异与迷惑，可再也来不及做什么了，她缓缓倒地，血液骨骼消散成漆黑的魔气，魔女们纷纷化作魔种跳回岩浆。
岩浆火星迸溅，与灼目的剑光共舞。
就在这光怪陆离的景象里，那道剑气的主人携着仙霞烟岚，利剑一般降临魔渊。
烈潇偏头望过去。
像一场洗净铅华的骤雨
——这是烈潇自清醒以来的第一反应。
而第二反应才是，分明自焚在灭世之火里，了却前尘，断绝转世。
为何会重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