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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前尘往事,因果业报 便是再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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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平十三年,拓明帝崩,享年十九。少年天子,六岁即位,一朝病逝,举朝哀恸。
宣光殿内,芙蓉纹窗半开,烛火摇曳,紫檀雕螭纹罗汉床上,妇人神情疲倦,“吾儿英年早逝,哀家悲恸不已,然国不可一日无君,依诸君之见,宗室子弟有合适人选否?”
此话一出,殿中几位重臣皆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他们心知,这胡太后哪儿是找他们商量,分明是想试探他们今后是另择新君,以便效忠元氏,还是供她驱策,继续惟她马首是瞻。
“子贵母死”自先帝元栩被册为太子起,便形同虚设,胡太后把持朝政雷厉风行,胡氏一族更是如日中天,先帝这十数年来于傀儡皇帝尚无差别。
何况先帝身体向来康健,却落得个骤然病逝的荒唐结局,虎毒尚不食子,可皇室却吃人不吐骨头。
不怕蛇蝎妇人,就怕有权力的蛇蝎妇人。
吏部尚书曹成溜须拍马惯了,既明用意,当即开口:“依臣之见,先帝崩逝消息不日将传遍四野,恐到时民心动荡,贼心四起,然先帝无子,适龄宗室子亦未有成大器者,太后娘娘多年来辅政有方,朝野内外无不称赞,眼下太后娘娘执掌政权最为合适。”
妇人哑然失笑:“曹大人过誉,从前栩儿年幼,哀家便是摄政,也是为子筹谋,如今栩儿病逝,哀家焉有攥权不放之理,这天下毕竟还姓元不是?”
话到最后,妇人已然眉露狠厉之色,曹成惊恐万状,“太后娘娘息怒,臣所言无虚,眼下太后娘娘垂帘紫金殿才是安定朝野的不二之选啊。”
妇人会意,揉眉颔首到:“清河王何故如此沉默,依君之见哀家当作何选择?”
元怿终于抬头,看向殿上那个眉目刚烈,美艳威仪的女人。她就像生刺的匕首,冷冽又心狠,罢了,谁叫他们纠缠半生,谁叫他仍放不下呢。
“曹大人所言有理,国虽不可一日无君,然娘娘非常人也,垂帘紫金上上选也。”
两人目光相对,暗流涌动,其余人皆不敢抬头,顷刻,妇人失笑道:“那便如此,望诸位爱卿恪尽职守,与孤共克时艰。”
几位重臣随即离去,胡幽微微抬手,宫婢也尽数退下。
须臾,背后一双手轻抚上眉梢,那双手如同他的主人一般温润如玉,只轻揉一会儿,便叫她疲态尽消。
妇人冷不丁开口:“放肆,栩儿好歹刚过世,你便如此,可忘记这还在宣光殿。”
元怿漠然道:“你也知道这是宣光殿,栩儿亡魂说不定还未从此地消散,又或者他正飘在空中看着,看着她的母亲是如何无情地为了她的权,夺了他的命,后又如何巧言令色地掌控这元家的朝廷。”
妇人终于克制不住,疾言令色道:“他若还当他是我儿子,便不会联合李维那个老贼试图软禁他母亲,他怕是忘了,我当初是如何从高辛那贱人手中,为他夺下这个皇位,如此忘恩负义,“病逝”而去也只怪他没那个福分。”
元怿扶额,“你还是那么狠,对自己亲生儿子尚且如此,那对我这个摄政王爷又该如何?我尚不求名分,甘愿做你手里一把刀十余年,你又待我如何?胡幽,你还记得你十三年前是如何求我的吗?”
“够了,怿郎,你明知我的心意,你明知我是为了什么,孝端懿冯太后尚能威风凛凛把持朝政,我为何不行,况且只有把权力尽数掌握在自己手中,我们才能堂堂正正在一起不是吗,你别告诉我你没这样想过。”
一番唇枪舌战,元怿终败下阵来。思及元栩后事,道:“那栩儿遗孀,你又该如何处理?”
妇人微微叹息,“胡蕉毕竟是我表侄女,我自不会夺她性命,可惜她是个有主见的,待后头寻到机会,将她变痴了才叫我安心。”
此刻的宸仪宫,宫婢们被沉寂的空气包裹得严严实实,偌大的宫殿落针可闻,妆台前的貌美女人不作言语,只不断地摩挲着一块玉珏发呆。
随后贴身大宫女采儿来报,“冯煦郡君传话叫主子莫要担心,太后娘娘那边自有她去说道,事若成,不日便派人将您接去荥阳外祖家。”
此话一出,女人才幽幽开口道:“那便去回话,说蕉儿叫姨母担心了,待回荥阳,定日日诵经感念姨母之恩。”
可天不遂人愿,采儿前脚刚走,后脚慈宁宫大总管便带着太后懿旨赶到。
胡蕉忽觉得头晕目眩,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只听见那太监道“昭仪娘娘痛心切骨,不忍再居旧所,太后娘娘仁慈,感念其意,故特赐其迁居瑶光寺修养身心,无诏不得返京。”
胡蕉终于瘫软在地,慈宁宫那位是要囚禁她一辈子,可凭什么!她也是她姨母,她纵然只是一颗稳固胡氏地位的棋子,可她也姓胡,那也便是用完便弃了吗。
是了,她对自己儿子都如此心狠,她又怎敢妄想其他,如今还能活着便已是那位最大的仁慈。
可她…可她忘不了,忘不了她是如何借着他对她的那份情谊,将那要他命的毒下到了糕点里。
她也不是什么好人啊,想及此竟然气血攻心吐出一口血来,随即又号啕大哭,现在她真想以头抢地一死了之。
宫人见状欲动身去请太医,女人不知想到什么,疾声制止。后又大笑起来,状若疯癫,命令谁也不许将她吐血的事情说出去。
可她“疯了”的消息还是传到了慈宁宫。
榻上妇人闻言挑眉:“疯了?懿旨一去便有了疯状,未免太巧合,派人多盯着点,一举一动都要汇报给本宫。”
话毕又有宫人来报“娘娘,冯煦郡君求见。”
冯幽若有所思,悠悠道“宣”。
胡玄清早在宫外等候,听过路宫人道胡蕉疯了,得知宸仪宫之事,便再也等不住,今日无论如何也要见她那冷厉的姐姐一面。
两姐妹从小一起长大,按理来说应该亲密无间才对,可惜二人性子势同水火,一位强势冷厉一位温和良善,便是再亲密的血缘也隔了道沟。
甚至在胡幽为了巩固胡氏地位,擅自做主将她许配给元熠起,这道沟愈发碎裂了。
可今日前来,她不为自己,而是为曾经的自己争取一个结果。
二人沉默半晌,胡幽先开了口:“你为她而来,何必呢,胡氏女子多的是。”
胡玄清闻言,饶是再冷静的脸也生出不可置信来,“胡氏的女子,为了给你的权力铺路,皆被当作棋子是吗,侄女如此,亲妹妹也如此,我的好姐姐,你有甚心肝,你可还记得母亲临终所托?可还记得曾欠我一诺?”
胡幽一愣,“你要拿它来换一个胡蕉?何必,我本就打算留她一命。”
“大好年华,一辈子困于瑶光寺方寸之地,这怕是比要了她的命还让人难受,我看到她,何尝不是看到曾经的自己。”说道这,女人已是泣不成声。
胡幽见妹妹如此,已然触动了,她并非没有心肠,母亲只育有两个女儿,玄清比她小五岁,自幼“姐姐姐姐”地叫着,怎能不叫人心生怜爱。
可是当初,她也没办法,夺权这条路,一走便是走到死,谁叫她恰好看到了元熠眼里对她妹妹那微不可露的情谊呢,可惜她的傻妹妹到现在也还没意识到。
“说吧,你要如何?她知道太多,放她自由,绝无可能。”
胡玄清一听,知道姐姐这是心软了,于是开口道:“若你不放心,我将她接去我府上,我膝下只一稚子,多个女儿又何妨。”
此事有了结果,胡玄清随即来到宸仪宫,宫人皆被遣走,摆件悉数被砸,一片狼藉,深秋落叶飘零,红枫撒落一地。
目睹如此萧瑟之景,她对侄女的心疼愈发强烈,于是疾步入内,只见一单薄身影正抱臂瑟缩于床榻。
女子像是察觉到什么,抬眼望向来人,潸然泪下,泣声道:“姨母~姨母,你终于来了,蕉儿好苦!”
“好孩子,不哭了,姨母带你回家。”
可女子并没有立即应声,而是缓缓摸向肚子,神色俊然,泣下沾襟。
胡玄清大惊,“你这是…!”
马车行驶在回府路上,姑侄俩没有言语。
忽的路遇颠簸,胡玄清迅急扶住胡蕉,两手相握,叫她放宽心,先把身子养着再说。
没有人比胡蕉更清楚,若是有第三人知道她腹中孩子的存在,她定死无葬身之所。但她仍想拼死一搏,她自认亏欠元栩良多,若是连他的孩子都保不住,她也无颜去地下见他。
想及此,手上的玉珏也被泪水打湿。
胡玄清将此情景看在眼里,她心知胡蕉想保下这孩子,唉,她既已选择帮她,那便是帮到底又如何,只是,该如何避开元熠?
翌日,胡玄清立即找了她信得过的府医为胡蕉诊脉,“夫人已有孕三月有余,不知是否受了惊吓,胎像十分不稳,不过老夫可以开一份安胎的方子,不出意外养一阵子便能恢复。”
胡玄清闻言震惊,竟已三月?!孕吐反应该是有了,那是如何瞒过宫人的。
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胡蕉切身低语,“宸仪宫唯一知晓此事者,我已将她杀了,姨母,我现下已背负不止一条人命啊。”
她记得昨日采儿是如何恳求,可她还是那样狠绝地将地推入井中,多么荒唐,采儿死于地的信任,若不是被选中照顾有孕的她,她也不会因为知情而死。
或许这条路,其艰辛不亚于那位的夺权之路,她心底所想更为好笑,她亲手杀了这孩子的父亲,却又希望这孩子能为他父亲报仇,实乃荒诞不经,卑劣痴狂。
不知不觉已过去半月,姨母待她无有不周之处,可府中令胡蕉惶恐不安的,唯有她那姓元的姨父,此人手掌半数军权,狠辣程度不亚于胡幽。
好在胡蕉只呆在姨母为她安排的清兰居,怕走漏风声,姨母只安排了一个信得过的陪嫁丫鬟照顾她。
也不知宫里如何?胡幽是真的放过她了吗?
可能因为终日惶惶不安的缘故,胡蕉做了一个梦,梦见元栩在胡幽面前从不掩饰对她的厌恶,几近羞辱之语令她愤然却又无可奈何。
可是待胡幽出走后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双环形玉珏送地,手指上的划痕已结痴。她疑惑道:“这上面是甚形状?”
只见帝王赧然道:“芭蕉呀,笨。
他总是这样,打一个巴掌又给块甜枣,爱恨都不彻底。他恨她胡氏女子的身份,恨母亲的桎梏,也恨自己的无力,作为傀儡,他背负了太多,必须要舍弃些什么。
于是他舍弃了对她难言的爱。
她永远不会忘记,只因是她亲手做的糕点,他表面嫌弃却大快朵颐,最后竟一块不剩。
因此他毒发愕然的表情才会如此刺痛她,那感觉就像一把悬在心前的剑。忽的刺透心脏,令她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可他生命最后一刻,竟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抹去了她眼角的泪,他死在了她的怀里,死在了亲生母亲的算计中。
而她,亲手杀了自己的丈夫。
用天子一命换母家上百口性命.
醒后,泪湿满枕,她多希望这一切真只是一场梦。
五月大的肚子已然显怀,可胡蕉这胎却仍比寻常孕妇的小,吃食上并无问题,应当是忧虑过重。
今日姨母陪她用午膳,她见姨母思虑重重,便询问何事让她如此憔悴,姨母始终支支吾吾不肯开口,却也抵不过她刨根问底。
这一问,倒叫她食不下咽,辗转难眠。
原是太师李维三日前于朝上公开质疑先帝之死蹊跷,声要彻查,并要求胡太后交出她以便协查。胡太后震怒,咨以李维祸乱朝纲之由将其羁押。
而后便是今日清河王于李维府邸搜出大量金银珍宝,又治以太师李维贪污重罪,两罪并罚,三日后于午门斩首示众。
清官被冠以贪污重罪。
众人心知,胡太后这是要杀鸡儆猴,将曾经先帝阵营的一把手杀给所谓元氏忠臣良将们看,好叫人莫不敢服从于她的命令。
胡蕉骇然,她先前倒是没去细究胡氏树敌之广,可如今想想,巍朝到底是姓元的,哪怕她胡幽再怎么只手遮天,也只是外戚干政,不得正统。
要掰倒她,只得靠将元栩之死查明,而她胡蕉,正如砧板上的鱼肉供人生杀掠夺。
太被动了。处境竟比她想的还要艰险,难怪姨母如此担忧,她的身份从不只是先帝遗孀如此简单。
不安地摸了摸肚子,小家伙偶有动静,提醒着她和元栩并非完全没有结果,纵使是一颗苦果,她也要他成功地结下来。
心底有了成算,只盼姨母能如她所愿。
“此事万万不可!怎能如此涉险,我知你为朝中动荡心忧,可姨母如今尚能保你,你又何必拼死一搏。”
胡蕉未应,只两行清泪叫人心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