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月》无事晴天

3、家毁梦碎 竟是最后一

　　昏倒前思绪回到了六年前的益州陵水，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那是端佑十二年的冬天，江芥家毁梦碎的冬天。那年冬天巍朝遭遇百年难遇的寒灾，家家缺碳少食，饥寒交迫。

　　而她父亲江户是当地有名的粮商，这本是坐本收利的大好时机，但她家并没有选择吃这灾利。

　　起初，江户原价放粮，面对贫苦家庭还会赠送帮扶，亦是积了好名声。可也就是这等义举，引来了四处豺狼虎豹。

　　当然，他们瞄中的不止她江家。先是邻镇的李家出现灭门惨案，后又是陵水另一家粮铺忽的人粮两空。

　　父亲恐惧囤粮为江家引来杀身之祸，便听玉姨之见选择将粮库钥匙交于陵水县令吴德。父亲自以为这便可以保障江家人身安全，可没想到却是主动跳入狼窝。

　　那县令竟与匪货勾结，如果她没有悄悄爬上马车后箱，如果不是那仆役粗心。

　　她便会跟父亲一样，被当即残害。记得那日，父亲不由分说便被一剑封喉，那样难以置信，那样无辜绝望。

　　她无助且颤抖地透过缝隙看到父亲死不瞑目的双眼，听到那县令跟匪货说，“主子急需筹粮运往扬州，豫州之货都已备好，只差我益州，到时候再以十倍之价贩至各地，不愁没钱赚。”

　　“总归死的都是些商贾，命贱之人，死不足惜。”

　　商贾命贱，死不足惜。江芥从前学历史时便知士农工商，商排最后。可穿到巍朝已有四年，这个寒冬，才让她真正意义上感受到这划分三六九等，吃人时代的残酷。

　　她恨啊！心如刀绞，竟有要冲出去，与那些恶人拼命的冲动。

　　这种无助绝望之感与她之前被霸凌者绑在篮球架下，任球砸向她的身体各处，是那样的相似。

　　可她还是败给了恐惧，四年前她讶于老天让她重活一次，虽然是魂穿到了另一个江芥身上，但她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父爱，四年时光，她早已把江户当亲生父亲。因此也更珍惜这条命。

　　那人派人将江家马车弃之巷口，未多做检查。江芥因此捡回一命。

　　心如死灰地走回江家，她在门口看见了两月不见的江晏，少年十三岁，却已然高她半个头。

　　少年见她魂舍悲恸之状，也只片刻讷然，而后神情悲悯地看向她。是了，那神情分明是悲悯。

　　江芥愤然跑向他，攥住他的衣领，“你是不是都知道，玉姨呢？她为何要叫父亲主动去献那粮仓钥匙？你两月行踪鬼祟，你又到底有何秘密？你说啊！”

　　寒风凛冽，四周枝丫沙沙作响，少年垂眸不语，江芥失望地松开他的衣领。

　　父亲竟是认了个白眼狼。

　　须臾，一覆面纱女子走出，亦是露出一丝微不可露的悯意看向她，后转身向少年开口道：“邓师不多时便会派人来接我二人，晏儿且看有无遗漏之处？”

　　后又思索片刻，再度看向江芥。

　　“茵…江姑娘，那县令或会斩草除根，奉劝你赶紧离开此地。”

　　此话说完，杵愣许久的少年终于开口，“我要带阿姊一起走。”

　　不是询问，是陈述。

　　江芥徐玉皆是怔愣，徐玉漠然，“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胡话？你忘了你的身份，忘记你背负何等使命了吗？竟有余心关顾无关紧要之人。”

　　江芥内心一阵寒凉，朝夕相处四年，她竟不知她爱敬有加的玉姨如此无情。

　　怒气上头，她已然转身快步离去，谁愿意跟他们走似的，她再也不要看见这对虚伪至极的母子。

　　可她走到柳树下，看见元晏曾为她打造的秋千，怔愣片刻，似有回忆涌现，这秋千看着也甚是烦人！
　　江晏也在后头唤她。

　　“阿姊！”

　　“阿姊！”

　　“阿姊等等我！”

　　江芥仍是没有回头，也该她心狠一次。

　　然江晏并没有放弃，而是疾步跑于她面前。“我知阿姊现恼我恨我，可我并非故意欺瞒你，母亲与江叔之事我亦不知情，总之…抱歉。”

　　少年深深鞠了一躬，后又继续道。

　　“我身世秘密是道索命符，原谅我并不能告知于你，我亦有我此生必须完成之事，此事凶险异常，一步踏错将万劫不复。”

　　“我先前问你愿不愿意随我走，也是在赌，因为以我如今境况，很难保证能保护你不受到伤害。”

　　“但我…仍想赌一次，阿姊可愿随我走？”

　　江芥仍不作声，他这算什么？挽救他们那岌岌可危的关系？真心实意想要保护她？她身上还有值得他利用的点吗。

　　此刻安静透了，月光照在二人脸上，少年眼里蕴含着某种亮光，而随着眼前少女的回答，这份亮光也随之熄灭。

　　“不，我不愿同你走。”

　　少年眸光似枯叶坠地，碾碎最后一丝生机。双眼亦有泪意，沉默半晌开口道：“好，我知道了。”

　　随后取出一半玉珏塞进少女手中，江芥拒绝，少年执意赠予她。

　　“此为信物，阿姊日后凭此物寻我，我会给你一切答案。”

　　“阿姊…还有什么想同我说的么？”

　　江芥只攥紧玉珏，默不作答。

　　少年终是转身离去，走到一半，又停下脚步，“阿姊莫要去寻那仇家，我自会为你和江叔报仇。”

　　又嗫声道：“天高水长，后悔有期，望阿姊珍重。”

　　江芥眼泪早已夺眶而出，端佑十二年冬至，她失去了在这个时代仅有的三位亲人。

　　而今之别，竟是江芥与江晏的最后一面。

　　家明明就在眼前，可她却觉得陌生。是了，亲人所在之地才能称之为家，若无意外，今夜本有一顿饺子宴等着她。想及此，泪是止不住地流，她好难过。

　　又怔伤片刻，江芥忽的意识到。

　　不，她至少要寻到父亲尸骨，今日那么冷，父亲一定冻坏了。

　　对，她可以找宋澄远帮忙，他祖父曾是益州郡守，他家在陵水素有清廉正直的声望，同窗三载，他会帮她这个忙的吧。

　　夜色已深，走至宋府时她已然是精疲力尽，看守在门口的小厮呼呼大睡，先前她曾来过两回宋家，是故那小厮应当认识她吧，于是她走近叫他。

　　忽的被人吵醒，那小厮甚是不悦，看清来人后，诧异道，“江小姐深夜来此，有何事？我家公子早已歇息，还请小姐明日再来。”

　　江芥也知此时贸然前来，多有打扰，但她一刻也等不下去，那县令恐会在今夜后动手，何况夜深人静时才方便盗尸，安葬好父亲后，她打算去原身江芥洛阳姨母家避难。

　　她拿出一袋银钱交于那小厮，“算是求你了小哥，我今于此确有要事找你家公子。行个方便吧。”随即又软磨硬泡起来。

　　小厮架不住她一番纠缠，带她从后院去寻宋澄远，宋澄远卧房灯还未熄，小厮见状有些尴尬，江芥却是看到一丝希望。

　　宋澄远知晓事件整末后，当即答应带上俩小厮帮她寻尸安葬，江芥自是不胜感激。

　　然就在他们赶到吴县令府邸，一队黑衣人瞬间从大门窜出，将他们包围起来，几盏灯火点亮，那县令竟一直带人守株待兔！就等她来。

　　江芥一惊，腿已止不住发抖。今日怕不是要真命丧于此。

　　吴德亦是不解，主子为何对那江家义子如此感兴趣，还命令他不许伤他性命，他打量着眼前的少男少女，这少女是江户独女没错，可这少年。

　　竟是宋小公子！他为何会在此处，来的竟不是那江家义子？

　　吴德已自觉失算，这下该如何同主人交待。且涉及宋郡守之孙，事态变得严峻起来。

　　要不干脆杀人灭口？吴德已冒出此等想法，可正要动手之时，忽见远处一群人马靠近。

　　宋家马车已行至巷口，从马车下来之人，俨然是那前益州郡守宋濂。

　　吴德瞬间换上另一副嘴脸，谄笑道，“竟是老郡守光临吴某寒舍，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吴某正打算派人送宋小公子回府来着。”

　　老者神情严肃，沉声开口，“远儿不懂事，深夜叨扰县令，可我宋濂就这么一个孙子，宝贝得紧，现欲立即带他回去，今日这事就当没发生过。不知县令意下如何？”

　　宋澄看了眼身旁江芥，忙开口，“祖父，那江姑娘怎么办。”

　　宋濂瞪他一眼，少年再不敢开口。

　　江芥心沉到谷底，不见任何希望。吴德派人将她擒住，她仍不死心道，“宋澄远，求你帮我把父亲安葬好！我…”

　　可话未说完，嘴便被强行堵住，江芥奋力挣扎，如同毡板鱼肉。

　　宋澄远不忍，别开双眼，却道：“我会的，我会帮你。”

　　宋家人已然走远，就在吴德欲杀她灭口时，有一仆人不知低声向他汇报了什么，江芥只见他神色复杂，随即又打量起了她。

　　而后命令手下人放下架在她脖子上的刀，吴德竟没杀她。

　　江芥被关进了吴府后院，里面竟约有二十余位同她一样的妙龄女子。她心下一惊，吴德这是要做甚，人口贩卖吗，她虽没死却又是进入了另一个虎穴。

　　那十几名女子皆盘坐在地，看向她时的目光中不含讶意，已然都是心如死灰之状。

　　江芥气得想骂老天，既让她能再活一次，就不能顺带像快穿文女主般拥有金手指或系统吗，眼下这种情况，她该如何逃出生天。

　　江芥欲尝试与身旁女子搭话，不料那女子并不应她，她便不再询问。室内无一丁点炉火，她最后亦抱臂瑟缩于地。

　　她实在太累了，终是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