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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思宁篇】孤江客(下) ...

  •   *懒向沙头醉玉瓶,唤君同赏小窗明

      *OOC预警,接上篇,上篇在这里:

        ————

      01

        寂历秋江渔火稀,起看残月映林微。

        这是钟思拐带卜宁下山的第二年,师父没怎么管他们,庄冶也从一开始的愤慨无语到如今的麻木,俨然已经淡淡躺平了。

        卜宁很想要那罐棋子,又总是猜错,钟思干脆拉着他跑遍了许多从前没来得及去的地方。现代社会多是钢筋混凝土的建筑,他们便寻着笼的踪迹或是其他,往深山古峡中去,既了却了从前的遗憾,也不算游手好闲。

        如今一路走来,他们既在山间听泉流,溪上枕清风,有时又能得见幽篁碧、晚枫青,也见过云来去时数枝雪,甚至在某处妖市里见到了久违的“花满市,月侵衣”的盛景。

        卜宁很久没有这么毫无负担地走过一段路了,还有人同行,比之过去不知好了多少。

        晚秋时他们回了趟太因山,原本早就要去的,但钟思说不急,于是便拖到了现在。太因山变了许多,曾经天劫留下的痕迹被草木抚平,郁郁青青,是从前难得的生机。

        卜宁收起折好的草编蚂蚱,偏头去看钟思,对方正轻抚着粗糙的树皮,眸光微垂看不清神色。

        卜宁道:“笑什么?”

        “嗯?”钟思应了一声,才回神似的,随手甩出了一张符,轻轻巧巧的,落在丛生的矮灌木上,掸去了上头的蛛网,“我笑了么?好吧,就当我笑了,我在笑从前的事也不全是绝路。”

        “比如?”卜宁问。

        “比如我们还在原地踏步的时候,它们已经突破了‘天命’,欣欣向荣。”

        卜宁愣了一下。

        钟思收回视线,看向了他:“哪只手?”

        “……”卜宁深深觉得这人转移话题的行为十分讨打,“右手吧。”

        “错——”钟思拖长了调调,“你怎么神思不属,是闭着眼睛猜的么?”

        “不巧,还真是。”卜宁不理他,抬手接住了飘落的枯叶,放眼前挡了挡,“我如今卜卦做什么。”

        钟思噎了一下,又有些没由来的高兴,没忍住幽幽道:“一叶障目呢小师兄。”

        卜宁:“嗯哼。”

        “……你不觉得你越来越不讲道理了么?”

        “是的,我不讲道理。”

        “……”

        卜宁道:“这回又错了,现在去哪?”

        “不去哪,就在山下。”

      02

        太因山几经更迭,早已变换了天地,名字自然也变了,但山下的那条江却依旧向东奔流不息,四周草木幽深,懂行的人一看,便知其中别有洞天。

        “这附近怎会有妖市?”卜宁有些疑惑。

        钟思走在前面,随手拨开横生的枝杈枝叶,闻言回头笑了一下,“小师兄睡久了也不知道找人打听打听,不像我,为了我们的出行殚精竭虑……好了,我不扯了,说正事。听说千年里人间已经有了专门管理的机构,原本的妖市遭人嫌弃了,某些妖类便另开辟了几处,太因山便是其一。”

        “这样。”卜宁点点头,跟着钟思渐渐步入深林,很快便消失在了小径中。

        太因山的妖市同别处没什么不同,非要说的话便是没赶上什么重要日子,不如从前热闹。两人并肩走过街道,青袍白衣也并不突兀。钟思偶尔会给卜宁塞些吃食,卜宁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喜欢这些东西,反手就一串糖葫芦堵了对方的嘴,可算清静了,但也架不住钟思咬着糖葫芦闷闷地笑,还倒走着,时不时瞟他一眼。

        卜宁:“……”

        卜宁振了振袖摆,实在纳闷:“你今天吃错药了么,一直看着我笑……哎,看路。”

        钟思灵活地躲开了路人,道:“没吃错药,我高兴。”

        卜宁目光微动,又不接茬了——再顺着往下,只有被某人蹬鼻子上脸逗的份。

        妖市没从前热闹,走到街尾便到头了,灯火阑珊,静水流深。卜宁到现在都没猜到钟思来妖市要做什么,毕竟他们只是从街头走到了街尾,一路上也没什么特殊的。

        钟思在街尾处的店家那租了条船,也不需要什么船夫,扔了张符纸两人便登船了。船舱里的桌案上已经摆好了茶点和酒,卜宁施施然坐下,安静地看着窗外。

        窗外是平静的江水和一弯明月,偶尔有叶子飘下来,惊起阵阵涟漪,又很快被船行过的波纹荡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总归是一物降一物。

        桌案被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是钟思放了什么东西,但卜宁没有去看,而是静静地听着,听到了风路过的声音。

        他看着窗外,钟思也跟着看,一时间船舱里静得只能听见小船行过的水声,还有树叶的簌簌声。钟思给卜宁倒了杯茶,又拿了壶酒,靠近了些许,“‘懒向沙头醉玉瓶,唤君同赏小窗明’?”

        卜宁道:“我不喝酒。”

        “所以只能你喝了。”他拿过钟思手里的那壶酒,也倒了一杯:“给你倒了酒,可别说我不上心了。”

        钟思:“……”

        听听,多么上心,小师兄从前也没这般君子报仇从早到晚吧?

        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钟思愣了几秒才笑出声,又坐了回去,一杯酒饮尽,符纸也轻飘飘地落在了桌案上,“今天那符,你要不要再猜一次?”

        “不是猜过了么?”

        钟思道:“那不一样,我现在心情好。”

        卜宁点点头,也不问他哪里不一样,“那就左手吧。”

        “嗯,这次猜对了。”

        猜不对才怪,这人哄小孩呢。卜宁觉得他幼稚,等着看他又要造什么幺蛾子。

        “那我可以说了么?”

        “……”

        卜宁目光微动,落在茶盏上的视线终究移到了钟思身上,半晌没说出话。

        “那我便当你默认了。”见他不说话,钟思缓了片刻,道:“你之前说‘慎言’,不让我说话,你还记得么?”

        “嗯,我记得。”卜宁并不否认。

        “那现在用不着蜡烛了,符纸就在你面前,你看得清我么?”

        卜宁叹了口气。

        “钟思,你知道我为什么说你还不够潇洒么?”

      03

        山上山下那么多人,卜宁见过很多,但或许是朝夕相处的缘故,他看不透身边的人。师父修为高深自然不可妄自揣摩,庄师兄脾气甚好至今没在相处中找到雷点,小师弟自小早熟,他只是偶尔看着,便知对方前路渺渺,为人兄总会有些心疼,至于钟思,在他很长一段时间的印象里,对方都是一个咋咋呼呼的野猴,褒义的那种。

        卜宁不懂人的精力怎么可以旺盛到这种地步,日常修炼完,还能招猫逗狗一番,再来挨个招惹几个师兄弟,再受一番制裁,永远都是开心的,又活得很坦荡。卜宁有些羡慕,尽管他从前便知道,这个师弟并非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自在无忧,但他向来招架不住这般鲜活的人,故而总会互掐起来——

        仔细想想,几个师兄弟里,确实有且只有钟思一个,会在他陷于忧思时,半调侃半认真地叫他“小老头”,拉着他去逗湖里的胖头鱼,或者去找闻时下棋,尽教他一些“忧愁不会消失但会转移”的歪理,正经师兄弟哪有这么安慰人的……

        话扯远了,总之就是这样的钟思看久了,当他某天骤然看到对方层层叠叠下的真实,便会难以适从,甚至有些无端的战栗和畏惧。

        那是命数的影子,会让他觉得世事不过如此,尽管他从不认命。

        那年钟思从关外回来,泛舟江上,卜宁听到了符纸破空的声音,抬头看去,一眼便认出了那个背影,却一时失语,从前钟思总跟在他的后面,倒显得如今这个高瘦的背影太过孤独了。

        钟思最喜欢山下的剑客,潇洒自在,但当他看见对方的背影时,又会有些心疼,但依旧会笑:你潇洒什么?你要快意恩仇,但做不到割舍可怎么办。

        卜宁心中泛起了不知缘由的酸楚,他拉不住这样的钟思。

        人命向来轻渺,或许他的命数还要再单薄些,如隔天堑啊。

        同样是那晚,一阵风骤然扑灭了室内的烛光,钟思在一片黑暗中握住了他的手,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从前心照不宣的很多东西似乎就要宣泄出来了,但卜宁不能看见它们,他会犹豫的,所以他说“慎言”。

        慎言,再给他一些时间,去考虑那个不得善终的未来,考虑他能不能留住这样的钟思,要怎样留住对方。

        只是慎言,然后便真的迟了好多年。

      04

        “我猜到了,你们算卦的……”

        你们算卦的,就喜欢看着人的那点命格,人都快被看光了。

        “我们算卦的?你这么说,也不怕师弟凝视你。”卜宁放下茶杯,转而拿起了桌上的那张符,“你带我来这,惦记多久了?”

        “也没多久,就醒来那几天吧。”

        “……”

        卜宁对这人口中的“不急”真是长了见识,思索片刻,才道:“那我的棋子……”

        “喏,这里呢。”

        钟思点了点桌上的石罐。

        “那你可以说了,从前那般强买强卖,如今怎么这么可怜。”卜宁低着头,语气很轻,怕惊着了这个月夜。

        钟思把石罐推了过去,犹豫了几秒,才轻轻覆上卜宁的手,像过去那般,在开口前,心里已经无端鼓噪了起来,“这话我从前便想说了,现在不需要慎言,我想问你……”

        “小师兄,卜宁,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像师父和小师弟那样,我不用礼物绑着你陪我下山,你也别藏着那幅画不给人看。”

        卜宁静静地听着,原来他把拉自己下山的行为称为“绑”,不是原本便是愿赌服输么……

        说他可怜,还真就装上了。

        他唇角微弯,没忍住笑:“难得。”

        “难得什么?”钟思追问。

        “难得你叫我全名。”

        “你怎么这般记仇……”

        “因为我真的期待那年的年关。”

        在钟思微愣的眼神里,卜宁前倾了些许,骤然拉近的距离能听到很轻的呼吸声,隐隐有变重的趋势。他直视着对方的双眼,素来温和的人在此刻难得露出了攻击性:“你知道我从前为什么不答应。”

        “嗯,我知道。”钟思顺势往后靠,把自己摆在了一个相对弱势的位置。

        “你知道,所以不强求,现在的话……”卜宁轻轻拥住他,茶香萦绕着鼻尖,“愿赌服输,愿与君同。”

        “……”

        钟思僵了一下,又抬手回抱了过去,张口欲言又止了几秒,还是没出声。他眼眶有些酸楚,干脆闭上了眼,偏头时耳尖蹭到了小师兄肩前的散发。

        于是耳尖也跟着一块红了。

        他像卸掉了背负多年的重担,又像听到了当年拂过万里流云的长风,整个人都陷在了卜宁的怀里——真难得,他本来还想再撬撬的,小师兄向来待他不薄。

        “小师兄……”

        “嗯。”

        “我等这一天等了挺久的,有安慰么?”

        “……”

        卜宁静了静,抬头细细地看过他的眉眼,半晌,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很轻地笑了一下,在钟思一眨不眨的眼神里微微低头,贴上了对方的唇。

        “有时候,我是真拿你没办法。”

        要安慰,要偏爱,要心照不宣,还真不是一般师兄弟该做的,但他从很早以前便拒绝不了了。

        果然一物降一物,从前说慎始而敬终,如今果然……

        他心里想着这些强词夺理的,低头静静地吻着钟思,才拉开了一点距离,对方又莽了上来,显然是被刺激到了。

        卜宁:就不该说他可怜的。

      05

        妖市没有闭市这个说法,但他们只在江上漂了几刻钟便回了岸边。回去的路上,钟思落后了卜宁几步,又很快追了上去,与他并肩。

        两人的影子在树影摇曳中被拉得很长,卜宁低头看着,被钟思灼灼的视线盯得很不自在,“过几日我们便回松云山吧。”

        “嗯,但回去做什么?”

        “见师父,见庄师兄和闻师弟,见老毛和大召小召。”卜宁麻木捧读。

        钟思咂摸了话里的意思,虽然觉得不大对劲,但他还是问了:“小师兄,你这么快就要给我名分了?”

        卜宁:“……”

        卜宁看过来的眼神意味深长,“不然再让你找庄师兄告状,说我不负责?”

        钟思:“……”

        历史的回旋镖……不对,应该是他可太有先见之明了。

        给不给名分另说,他们离山确实挺久了,是该回去看看,不然庄冶该郁闷成蘑菇了。

        被山下的几个笼绊住,他们回山时已经入冬了,后山的白梅开得正好,还没变成蘑菇的庄冶仍在勤勤恳恳地修炼,尘不到剪着白梅枝,时不时提点一下。

        看他们寻摸到了后山,尘不到说:“回来了?”

        “嗯,回来了。”两人行了个礼。

        “回来了便好。”尘不到瞥过他们,递过了一束白梅枝,“可以好好考虑了?”

        “嗯……倒也没那么急……”卜宁不知道师父为什么突然过问这事,也不知道他怎么看出来的,有些窘迫,话说完,才发现师父在笑,闻时也抿着唇认真地盯着梅树,就连他身边的王八蛋也没忍住笑。

        卜宁:“……”

        难得见自家最稳重的徒弟这般窘迫,尘不到嗓音里都含着藏不住的笑意:“好好考虑入阵一事,确实不急。”

        卜宁:“……”饶了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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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在尘不到面前,跳是跳不起来的,卜宁正斟酌着说些什么,旁听的庄冶回过味来了,“等等,着什么急?”

        “……”

        卜宁卡了一瞬,视线幽幽地飘向了庄冶,另外几人也看了过来。

        庄冶还是太沉浸式修炼了,思考了半晌,他悟了,微笑僵硬得仿佛被雷劈过:“……成了?”

        “……成了。”

        庄冶:“……”

        看看,敢情现在整座山上,除了根本没必要的大召小召老毛,和刚出生的花花草草王八小鱼,就剩他一个了……

        有点难接受,庄冶躺不平了,这下真成色彩缤纷的蘑菇了。

        钟思被他的模样逗乐了,冲他使了个眼色示意晚点给他开导开导,犹豫了一下,还是觉得不能因为师父的缘故便孤立小师弟,于是也给了闻时一个眼神自行体会。

        闻时:“……”

        我是内鬼你知不知道?

        他们知道与否不要紧,反正被徒弟们光明正大孤立的祖师爷听笑了,白梅都剪歪了几枝,全拿来供那幅青面獠牙尘不到去了。

        那天庄冶受到的打击有多深只有当事人最清楚,钟思和卜宁团团围着他,闻时偶尔也搭几句话,合力哄他。哄了好一会儿,可算给人哄笑了。

        庄冶道:“好好好,祝师父师弟和师弟师弟良缘永结。”

        跟着哄人的闻时:“?”

        庄冶看他一脸空白,觉得刺激得好,至少拉人下水了。

        虽然有些不大对劲的心酸,但作为师兄,庄冶其实很欣慰,毕竟他作为师徒五人里最突兀的那个,既见过闻时的拧巴,也后知后觉地想起了钟思和卜宁从前的欲盖弥彰——他现在看着自己的两个师弟,有种自家的大白菜茁壮成长,然后被另一株大白菜拱走的既视感。

        至于他家小师弟……

        那可不好说。

        大师兄是这样的。

        庄冶贯彻着好好人设,揣着袖子,主动转移话题道:“好好好,你们别围着我了,冬至是不是快到了……”

        冬至快到了,年关也即将来临,但无论是谁,都不用再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思宁篇】孤江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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