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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中元节】无端念 ...

  •   判官传承至今已有千年,很多理念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变了味道,比如在世家小辈看来,松云山上的那几位修行久了,当真是无挂无碍了无执障,应了那些“满身清明,不偏不倚”的箴言,除大事外俗事是半点不理的,人也是不食人间烟火的。

      这种观点哪怕后来尘埃落定了也没什么改变,小辈们偶尔解笼碰上那几位老祖,该怂还是怂,常常把庄冶等人弄得一头雾水,反省是不是自己不够平易近人什么的。

      但张岚知道,不是这样的,判官的本质依旧是人。她从年少一路走到今天,失去了许多也得到了许多,还有幸见证了老祖们的恣意往事,因此对小辈们的这些看法只是摇头笑笑,偶尔点拨几句,然后张雅临就会搓着鸡皮疙瘩说别笑了,瘆得慌,这时张岚揍人骂人的重心便会转移到了张雅临身上,那些闲时的感慨很快隐入了心底,留着张岚自己琢磨。

      今天是中元节,张岚和张雅临给爷爷上了香烧了纸钱,又送走了云浮罗家的老爷子。老爷子前些年已经卸任了家主,时不时来找老友叙叙旧,脾气还是一如既往的耿直,拍着张岚的肩膀说用不着送,背影看着有些萧索。

      张岚看着人离开,叹了口气,又拉着张雅临直奔百翠山,继续借那里的大阵研究符咒成阵的精进之法。本来符咒这种东西,祖师爷和钟思最熟,但奈何辈分摆在那,加上周煦那熊孩子时不时在他们面前扯一些“卜宁暴跳如雷”、“钟思劈叉”的无稽之谈,搞得两人都不太敢见几位老祖,怕绷不住。

      不过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张岚和张雅临刚出阵门,就与阵前的祖师爷和闻时打了个照面:“……”

      尘不到率先笑起来:“下午好,两位。”

      “祖师爷,老祖,下午好。”张岚干笑一声,拽了拽张雅临,“真巧。”

      “也不算巧。”尘不到说:“今日中元,我们在这里祭祖安魂。”

      张岚有些意外,却又觉得意料之中,道了一声失陪,便和张雅临找了个角落,当两只安静研究阵法的蘑菇。

        ……

      闻时眼前被挡了一下,倏地收回了目光,眼神充满了疑惑:“?”

      尘不到说:“在走神?”

      “也不是。”闻时顿了一下,道:“只是觉得他们成长得很快。”

      张岚于符咒一道本就稳扎稳打,哪怕继任家主分身乏术了也不曾懈怠,有进步再正常不过,张雅临或许是早年被张岱岳夺舍的原因,近些年他的身体仍旧比寻常判官孱弱许多,但傀术却精进了不少,现在的水平约莫能和自己的偶像多对打几盏茶的功夫。

      闻时莫名有些欣慰。他蹲下来往铜盆里又扔了一些纸钱,纸钱味缭绕在周身,让人又心静了几分。

      尘不到笑了笑,垂眼看着他的动作,没忍住又拦了一下:“哎,慢点扔,火星子要窜出来了。”

      闻时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放缓了动作。

      中元节要祭祖,往年松云山上的几人基本都在外奔波解笼,今年刚好都闲着,于是庄冶等人组了个队,打算自松云山起,从钱塘到太因山挨个走过,尘不到和闻时则来了百翠山。百翠山本身有大阵压身,满山的尘缘极易滋生笼涡,又值中元节,更需要安魂了执,再加上当初闻时洗灵时将自己的满身妄念和尘世牵挂都一并剐了下来,又由尘不到在此化散,也算一个和故人旧事有关的地方。

      尘不到看着铜盆里的火焰轻轻舔舐着纸钱,突然道:“以前你总喜欢挑这种日子拜我。”

      闻时愣了一下:“你还记得?”

        *************

      闻时其实并不热衷于过节,但往年在松云山上时也会和师兄们一道过,偶尔尘不到回山便会一并加入。后来他从封印阵里走出来,故人不见,又丢了记忆和灵相,无依无着,更不必提什么过节了。

      但他的徒弟却对过节这事相当热络。

      闻时的徒弟是他从封印阵里走出来、浑浑噩噩地试图重入松云山时在山脚捡到的,人看着脏兮兮的,却十分爱笑,性格活泼,哪怕闻时记忆不全,也觉得这个徒弟的性子约莫更像那位钟思师兄。小徒弟热衷于过节,更热衷于拉着师父过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愣是没落下过一个节日和节气。闻时一边绷着脸,一边又无所谓地配合着,常会因为某些物是人非事事休而生出些许怅然。

      或许是因为山上的人都不在了吧。

      那次的中元节也是这样。闻时从浅眠中惊醒,还没来得及抓住梦里的光景,就被正堂响亮的一声“咣当”惊了一下,过去时刚好看见他那徒弟笨拙地搬着一个铜盆,铜盆里装满了纸钱烧酒一干东西,看着有些分量,刚刚的那声响就是小徒弟歇气时铜盆抡在地上的动静。

      闻时:“?”

      小徒弟回头看见他,抹着汗就冲了过来:“师父,你醒了。”

      闻时道:“这是做什么?”

      “中元节祭祖啊,今天七月十五呢。”

      闻时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索性倚着门看他摆弄。小徒弟只留了一部分纸钱在铜盆里,又点了火,这才扭头招呼闻时:“师父,你来祭酒吧。”

      闻时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酒,只闻了一下便顿住了:“不是这种酒。”

      “啊?”祭酒不用烧酒用什么?

      “算了。”闻时捏了捏指骨,把酒沿着铜盆倒了一圈,火苗登时窜高了几分,又很快安静下来。他本来想问有没有松醪酒的,但松醪酒不该用在这里,何况松云山都没了,上哪去找松醪酒。

      火焰将闻时的脸庞映得有些扭曲,小徒弟觑了闻时几眼,往他手里塞了些纸钱:“师父,你一定也有要祭拜的人吧,你来。”

      闻时垂眼看着手里的那沓纸钱,不想烧,也不想说话。哪怕丢了许多东西,但他却依稀记得他的前半生:他有师父,是那位半仙尘不到,也有几个性格迥异但极好的师兄,松云山没了,他辗转走到了这里,他们也没有找过来,兴许早就不在了。

      但他不想烧这纸钱,感觉按闻时印象里那些人的脾气,自己真烧了,一定会招一顿笑。

      他把手里的纸钱放下,在尘不到的画像前抽了几炷香。小徒弟跟着撵过来,刚和那幅画像碰上几秒就挪开了视线,心说真是辣眼睛,不管过去多久他都没法将这幅画同祖师爷联系在一起,但当初参考模板是他东拼西凑找来的,最终下笔是闻时动手的,祖师爷如今成了这副尊容,他们师徒俩都有责任。因此他只能心虚地低着头,字正腔圆地问:“师父,你要拜祖师爷么?”

      闻时应了一声,把香插上拜了三拜,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听见小徒弟欲言又止半天,问他:“师父,能给我讲讲祖师爷和师伯们么?不用讲太多,一点点就行。”

      闻时把那句“忘了”咽下,从所剩不多的记忆里扒拉了一下,道:“祖师爷……尘不到傀术阵法符咒样样精通,爱笑但有威严,最喜欢逗我们几个徒弟,常年不在山里。”

      “庄冶师兄脾气极好,人称好好师兄,是个杂修,海纳百川;卜宁师兄是个斯文有礼的,学的是阵法,喜欢送我们入阵历练;至于钟思师兄,他的性格潇洒活泼,最喜欢拿符咒来干扰我们修炼,学的是符道……”

      闻时沉默下来,他从记忆里挑挑拣拣了许久,终于拼凑出了这么点回忆,实在想不起更多了。他在这一刻再次生出了回松云山的冲动,哪怕松云山早就被藏了起来。

      小徒弟仰头看着闻时,他能从这些简略的描述里大致勾勒出一段闲逸安稳的生活,也因此更加同情他的师父,毕竟有些人的离开只是暂时的,总有人替他们记得,就像他的爷爷,可闻时的家人早就没了,他忘记了许多,只能用匮乏的语言去加以描述,实在是有些意难平。

      他陪着闻时沉默下来,在香灰和纸钱味的混杂中,送走了许多徘徊此间的幽魂。

      后来小徒弟逐渐成长为一代宗师,将闻时送入了无相门,等闻时再出来时他已经过世了,却仍旧记得嘱托新收的徒儿要记得去接闻时,要在清明和中元好好陪着他。

      还有,闻时清明中元都不喜欢烧纸钱,祭酒要选好酒。

        *************

      面对闻时的沉默,尘不到笑而不语。

      其实尘不到被封印后并非全然无知无感,他能感觉到尘缘在躯壳和世间流转着,梵音和诅咒充斥耳旁,他早年留在世间的傀替他看着世间更迭,视听和灵魂也因为六合之外的那场祝福而被某只雪人牵扯着,怎么也放不下。

      雪人性格闷,即便每天站在香案前也憋不出几句话,只是简短地交代着“回来了”、“要出门”这种琐碎的日常,却在一干梵音中让尘不到认了出来,是特立独行的,冷冷淡淡却情绪丰富,如一阵春风撩动着尘不到腕间的鸟羽。

      那是封印阵里难得的生机。

      尘不到长久地听着对方的琐碎日常,偶尔笑一笑。直到那年中元节,雪人静静上了香,什么话也不说,却将心中无声的焦躁传给了尘不到。

      尘不到被烫醒了,垂眼看着无精打采的鸟羽,忍不住笑叹:“怎么挑这么个日子拜我。”

      中元节要烧纸钱的,雪人却一张不烧,只上了三炷香。

      大逆不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中元节】无端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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