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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观棋不语 ...

  •   江南雪衣巷的谢家自高祖那辈起便是书香门第,事事讲究,因此谢问自小便在耳濡目染中习得了一手君子棋,棋风雅致温和,常被盛赞有君子之风大家风范。

      然而,这位最擅长君子棋、世人盛传芝兰玉树朗月入怀的谢家公子本身并不能和“规矩”扯上多少关系,因此所谓君子棋,在谢问的同辈看来只能说有原则不玩阴的,实际上只要谢问想,有的是办法让他们跳脚。

      这是小辈的看法,在长辈看来谢问拿捏的度却是再好不过了,先让起手、对弈认真、赢了不骄傲自满,输了也能拱手笑叹一句“谢问不才,甘拜下风”,实在是君子雅量、王孙意气,可比自家输了棋便黑脸的小子好太多了。

      于是谢家公子除了日常被登门要墨宝外,还多了许多上门下棋的对手,甚至找上谢老爷拉红线、想给自家女儿寻个好郎君的也比比皆是。

      这批人里来得最频繁的当属谢家的世交高侍郎。高侍郎文人出身,平日里最喜欢收集墨宝,曾创下连续三个月逮着谢问薅羊毛的伟绩,直到谢问撞到假山上断了手才消停了点。但光是消停点并不够,这只能让断手的谢问不用再抄书了,因为高侍郎又久闻谢问棋艺甚好,于是又切磋上了。

      谢问: 微笑面对。

      除了和高侍郎对弈以及应对祖父的考校,谢问也和同辈下棋。他的同辈也多半是世家子弟,常常说着“谢问,我要扳回上局”就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了谢府,又在谢问落下一子还冲他们温和一笑时听到破防的声音。

      由此,面对长辈对谢问的夸赞,他们是这样的:谢问?君子风?这厮最擅长引你跳坑。

      话虽如此,找谢问切磋的人还是没少过,屡败屡战才是少年人的意气,他们输得起。

      后来谢府主母病逝,谢问病倒,谢家在短短几日间分崩离析,世家间没几人敢施以援手,堂堂君子棋一时间竟没了对手。

      谢问在一个深夜走出了那场怎么也摆不尽的宴席,孑然一身地上了一座无名山。往后千年,没人再知道谢问是谁,他以尘不到之名行走世间,改进南疆术法开创判官一脉,所见所闻早已在他的身上积淀出了和面貌不符的通透,早已窥不见那位斜倚栏干抿唇轻笑的谢家公子的影子。

      但尘不到仍旧喜欢下棋,没了当年或赞叹或咬牙切齿的对手,他也不恼,只是有些遗憾当年没能好好体会一把“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的闲逸,兀自垂眸间自己同自己来回了好几次。自我对弈的结局便是常常陷入僵局,尘不到往往任它摆着,斟一杯松醪酒喝着,抬眼间便给这座流云青睐的无名山取了个名:松云山。

      世事流转过很多年,在尘不到也有些摸不准自己的棋路变化几许时,山上终于迎来了第二三四五个活人,他的棋盘也不必始终由自己一手操控。

      那二三四五个活人成了他的徒弟。四人中,庄冶和煦如风,卜宁斯文有礼,钟思恣意潇洒,闻时执拗老成,他们所学的各种技艺均是师从于他。

      尘不到偶尔考校他们的功课,其中最有意思的便是棋艺。庄冶棋风稳健,能和尘不到对弈许久,输了也是笑叹自愧不如,和当初的谢问最像;卜宁早期受天生通灵的影响,下棋也喜欢走一步看十步稳扎稳打,后来不知何时想通了许多,棋风终于松弛了些许;钟思性子好动,下棋也灵活多变多出奇招,可惜胜在奇诡也败在跳脱;至于闻时,他最小的徒弟,尘不到斟酌许久,觉得约莫只有剑走偏锋、打不过就破罐子破摔才能形容他的棋路。

      但他们的棋风再迥异,也承袭了尘不到的君子棋作风,除了某只喜欢窝树上吓人的雪人——雪人只能做到观棋不语,一旦对弈时被逼到了极致,就会瞪着那双猫崽子似的乌黑的双瞳盯着他,像一捧融化的白雪,让尘不到总忍不住心软。

      尘不到被看得无奈,又总会被逗笑,敲着棋盘试图跟雪人讲道理:“落子无悔?”

      雪人才不管,雪人继续盯。

      最后祖师爷挨不住了,棋也不用下了,他揪着闻时刚刚及腰的乌发,笑叹:“小臭棋篓子,不讲武德。”

      以前没有人这么对过尘不到。他的长辈们摸着胡子和他你来我往,世家公子输了也能咬牙笑得风度翩翩,庄冶和卜宁即便走错了棋也只会疏朗一笑,钟思一边抓狂一边走棋也不会放弃。

      只有闻时,他会用他的眼睛告诉尘不到:我不会,我要悔棋,你看着办吧。

      那双眼睛总会让尘不到心软,也让他在看透一层层是非之后明白,闻时于他而言确实是特殊的。

      在松云山,除却下山解笼的日子,尘不到的日常就是烹酒煮茶,一一打回钟思等人的约战,然后冲观战的闻时招招手:“过来,陪我下一盘。”

      雪人黑脸,但最终又乖乖地坐到他的对面,又是一场君子棋对战臭棋篓子的死循环。即便尘不到总会放海,也拦不住观战的几位师兄的调侃:“师父,闻师弟这棋,甚好。”

      闻时脸皮薄,容易恼羞成怒,时不时地就想把他们都吊山顶上去,包括坐他对面的。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多年,他们出世渡人,又在松云山间和家人对弈欢笑,那是什么都拦不住的意气风发。

      直到又是一场天翻地覆,松云山尘缘肆虐,尘不到没能赶上哄着雪人烹的那壶茶,庄冶等人在封印的裹挟下陷入沉睡,闻时在他的哄骗下终于出阵得以保全却不知所踪……松云山的改变只在旦夕之间,一切仿佛只是回到了谢问上山的时候,只是这回连自己与自己对弈的那个人也不在了,只剩下俯看世间的苍松翠柏和兀自远走的流云。

      尘不到的君子棋又沉寂了许多年。

        ……

      世事总逃不过尘埃落定四个字,磊落通透的仙客也从不会囿于世人千百年来无知的诋毁,他们只是回家了,在开始修养的同时棋盘也重新搬了出来。

      周煦久闻山上的几位老祖棋艺甚好,加上他们学校的智障系统卡冒烟了给他选到了棋艺课,于是他忙不迭趁着暑假上了山,打算暑假偷偷跟老祖学几招,开学惊艳所有人。

      他上山必定是要拽上夏樵的,两人沿着山道上去,在清心台看到了闲情逸致但魔幻的一幕——

      祖师爷自己坐一边烹酒煮茶,另外几位老祖面前摆着棋盘自己同自己对弈,也不耽误他们甩符咒、练傀术什么的,时不时还对打一下,切磋的余波传到湖面,惊起一圈圈涟漪。

      周煦有些汗颜了,感觉到了莫名的压迫感。他正要叫人,尘不到就站了起来,从庄冶开始一一破局,最后停在了脾气大过天的闻时老祖面前,先轻描淡写地堵死了棋路,然后垂眼瞧着他,笑意温和但找打:“兵行险招啊,雪人。”

      闻时撩起眼皮:“……”

      一根傀线从闻时手里窜了出去,被尘不到松松地拢在了手心。

      夏樵惊恐地倒退一步,对周煦说:“不是,祖师爷对我哥都这么严格,还学么?”

      周煦觑了夏樵一眼,又觑了一眼,最终看在夏樵本来就是块木头的份上,还是选择了理解:“……你不懂。”

      你管这叫严格?都是情趣罢了,啧。

      又给他嗑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观棋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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