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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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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有点凉了。
念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感觉到了风的冰凉。她跳下床,打开衣橱,寻找这个季节的颜色。
谁说念还是和没长大的小女孩呢?她每天在镜子里端详自己的模样,早就偷偷练就了一身成熟的风情的表情。
念的床上堆了一件一件的衣服,念比试着它们在镜子里走来走去,选择她最喜欢的一件。
最终,念的目光选定了一件孔雀蓝的吊带背心,那是余建雄去年夏天去海南出差买给她的,是念最喜欢的“鱼”的牌子的衣服,颜色也是她最喜欢的一种蓝。她给这件吊带配了一件白色的小方领衬衣,底下是一条略发白的牛仔裤,一双粉红色的平地鞋,一切收拾好后,念欢欣雀跃地跳下楼去。
星期天的风总是软绵绵、甜丝丝、清爽透明且善解人意的,穿过莹绿的还带着夜的芬芳味的大玻璃窗,轻拂着客厅的一切,也拂在方佩华的头发、脸庞、颈脖上,只是从这个角度看,在风里的影子里她略显生硬。
方佩华今天穿了一件枣绿色的套裙,这种颜色是她平时不怎么穿的。灰白、深蓝才是她钟爱的颜色——朴素大方,是隐藏的色调,但今天的这种枣绿,在念看来,是妈妈专门穿给老爸看到,但在这样的季节里反而比灰白、深蓝更显得苍白无力,是求助的色调。
念从二楼下来的时候,方佩华正在客厅里给她心爱的金鱼喂食,那些鱼是她在这个家里最亲密的伙伴。
余建雄今天则是脱去了一身笔挺的西装,换上了一套墙灰色的休闲装,既随意又大方。他正坐在茶几边的沙发上悠闲地喝着咖啡,手里拿着今早的报纸,看得很投入,傍边桌上放的是方佩华整理好的今天外出用的东西。
风从车窗钻进来,有点冰,秋天的早晨向来都这么凉,方佩华说着顺手摇起玻璃,把念往怀里搂了一下。念坐在她的身边,高兴地一个劲儿地笑,余建雄坐在前座驾驶座上,动作娴熟地开着车,难得他今天能腾出一天来陪家人秋游。
窗外事一闪而过的电影式的风景,念快乐得像一只小鸟,一会儿看看父亲,一会儿看看母亲,内心充满了快乐,是啊,能不高兴吗?这样的日子对她而言真是太不容易了,余建雄之所以今天能从百忙中抽出身来陪她们玩完全是出于对念19岁生日的补偿。就为这一天,念不知使了多大的劲,才能搬得住这座泰山。
念坐在车里不住地叫着、乐着,这让平日里不拘言笑的方佩华脸上也有了不少的生机,不过以她现在的心态看,对一切的事情好像都还是不痛不痒的兴奋,既不消沉,也不过火,温度恰到好处,这可能就是四十多岁的女人和二十岁女孩的最大区别吧。当然,这也不能怪她,毕竟是上年纪了,正如电视广告里所说的,可以不相信年龄,但不能不相信荷尔蒙,这是女人步入中年的必然症状,这一点,念和余建雄都能深刻地理解。
太阳不是很热,毕竟是进了秋了,即使是有太阳,风还是有点凉。一家三口在游乐园玩了一早上,过山车、碰碰车、赛车,还没有到中午,方佩华就已经体力不支了,她坐在湖边的长条椅上,看着余建雄和念父女俩正在清波荡漾的湖里荡舟,而她自己说是晕船,便在湖边休息了。
方佩华越来越感觉到,自己已经老了,尤其是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成熟起来,她便感到岁月的无情,想起自己像女儿这样的年龄也没有几天,一转眼自己都四十多岁了。
想当初她嫁给余建雄的时候,他才17岁,还没有念念今天这样大,傻乎乎的,胡茬子都还没有长硬,家里条件不好,十个兄弟姐妹,穷,吃不好穿不好,更别说像现在的年轻人一样讲什么款式,穿个流行服饰,那时也不太流行什么发型,大家都一样,经常剃个小平头,像是顶了个黑锅盖。整个人黑黑瘦瘦的,老远看就是一根竹竿子,细细脖子上两只大眼睛胡噜胡噜。而那时的自己,二十四岁,正是出落得像一朵花儿的时候,是村子里人见人爱的标志美人一个,上门提亲的人虽说不是络绎不绝,但也快要踏断了门槛,但好多的主儿她死活看不上,脾气倔强的她硬是看上了这个又穷又傻,还比自己小七岁的余建雄,经常偷家里的东西给他吃。两人背地里相爱没多久就把自己交给了人家,怀上了人家的孩子,等被家里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是7各月的时候了,活脱脱地被娘家赶出了门,骂着打着说她给娘家丢尽了脸,告诉她不准再进方家的大门。她父亲也因为她活生生地气了一场大病,从此不出家门。
就是这样,她硬着脸皮进了余家,没有嫁妆,没有媒聘,一顿简单的面条用余建雄老娘的话讲已经是够意思了她,余家一家老少20余口人,兄妹妯娌多,吃饭的嘴多,说话的嘴更多,老老少少都看不起她,骂她不要脸,勾引人家十几岁的孩子,进门不到3个月就生下了娃娃,谁见谁欺负,受尽了折磨。余建雄年少无知,没有保护她的力量,也许这也是其中的一个原因。
那时的余建雄十六、七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但已经要担负起养家糊口的重任,加之忍受不住村里人的闲言碎语,撇下方佩华母女,便一个人进了县城。说来也是歪打正着,正好是80年代中期,城市建设需要一大批有力量的建设人才,建筑队接到了省会城市几个大的建筑任务,正要扩建队伍,他便托熟人加了进去,开始了多年的闯荡生活。
其实在方佩华心里,余建雄从一开始的时候就像个孩子,后来她慢慢觉得,即使长大成熟的他,在她面前也还是个孩子,也或许是她与生俱来的母性的缘故,这样的男人在外面的时候,他是可以忘记自己的家庭的。
方佩华一想起那些痛苦的日子,心里就难过,泪也就不由地出来了,她觉得多少年来,他只是她梦想的一道光,而且她深深地明白,惟有她的沉没与暗淡,才能衬出这道光的亮度,而他们之间,惟有保持相对的距离,才有他的鲜亮。为了他,她要学会沉没。
方佩华看着余建雄,这个比自己小七岁的丈夫,莫名的失落与感伤不时地涌上心头,她担心自己会快速地老去,会像这湖中垂倒的残荷,在最短促的时间里就败下容颜,而他呢,正像是一棵拔开了骨节的竹笋,迎着风健壮生长。
公平的造物主,总不会给人一个圆满,给了你这个,就绝不会再给你那个,方佩华越来越不敢去猜想,自己在余建雄的眼里,到底是一种怎样的面容,有时候,当他们一起出门或上街或到陌生朋友的激励做客,别人总会用一种很惊奇的眼神打量他们,这种眼神让方佩华不得不承认,女人如花的年龄早就离她远去了,在众人的眼里,余建雄,她的丈夫,应该是有一个年轻貌美的妻子,而不是她个样子。
记得念还在幼儿园的时候,有一次说话课训练,老师让小朋友说一个自己最喜欢的人,念念张口就来:“我的爸爸是天底下最好的爸爸,他像一个大哥哥,带我玩,给我买玩具……”那是念念刚刚会说话不久,幼儿园的老师因此还给她的成绩栏里加了两朵小红花,夸奖她说话内容真实、感情真挚等等。现在看来,念说的一点都不假,在波光粼粼的青湖之中,于建雄和念念摆着船桨,陌生的人一定会认为他们是热恋中的情侣,于蓝天蓝水的映衬中看他,是那么的英俊潇洒,气度非凡,是可以让20岁的女孩子一看就心动的那种。他从容地微笑,大气的举止,并不是每个男人都能具备的。
念坐在她的对面,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快乐的划着桨。
念曾经在一本书上看到过这样的话:“男人对于女人的怜悯,也许是近乎于爱。一个女人绝不会爱上一个她认为楚楚可怜的男人,女人对男人的爱,总是带有崇拜性。”
念突然感到,她对父亲的爱,就是这样的崇拜与敬仰,连她自己都不会明白,这样的爱应该算是那一种类型的爱呢?有时候,她会不由地陷入一种不能自拔的境地,在某种特殊的空间里,她无法把对男性的爱与对父亲的爱区别开来,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心态呢?念自己也说不清楚,不过应该能理解的是,她才19岁,正是一个充满了迷惑于慌乱的年龄。
“爸爸,你说人为什么要相爱?”念突然问道,她自己也被惊奇倒,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问题。
余建雄被怔了一下,不知道女儿会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想一想,大概女儿也不是随随便便问的,回答便也有了思考。
“我想大概是因为我们都是凡人吧,需要互相的支持、关心和鼓励。“
“那你说为什么相爱的人就一定要结婚呢“ 念继续追问
“很多原因,要看每个人不同的情况。“
“那人能不能不结婚啊?“
“这个,也许可以吧,像出家的人,呵呵,还有,比如那些还没有找到自己所爱的人。”余奸雄不知道该怎样回答眼前这个19岁的女孩子。
他们慢慢地把船划到了岸边。
“爸,我想好了,我一辈子都不要结婚,不离开你,还有妈妈。”许久后念有来了这么一句。
余建雄看了她一眼,很惊讶地笑了。
“傻丫头,哪来的这些怪想法。”
“我说的是真的,我就是老了也不嫁人,我要一辈子守在你和妈妈身边。”
谁知道,这的确是念的真心话,她爱余建雄,已经超出了一般人可以想象的女儿对于爸爸的爱,她爱他,是用纯洁的灵魂,爱得干净简单。
他们在湖里划了大约四十分钟,沪上微微起了点风,余建雄看了一眼远处的方佩华,就对念说:“回去吧,妈妈一个人。”
于是,念朝着湖边挥了挥手,他们就向湖边划去了。
方佩华坐在湖边的绿草地之中,枣绿色的套裙很草地的背景大体是一致的,只是微微暗淡,像他暗淡的笑容。在背后是空旷的蓝绿的天,蓝的想洗过一样,一点渣子都没有,可有也是有的,全都沉到她脚下的湖里了,蓝湛湛,沉甸甸的,不动声色——是她的性格。她的目光一直都随着他们的小船,过来过去的,倒像是小船正好是她放开的一只风筝,而那目光则成了牵着风筝飞线,小船不管怎样飘,最终还是要回到她的身边——方佩华会耐心地等待。
于是,三人在湖边又坐了一会儿,之后就去吃西餐,太阳还没有完全落山就驱车回家了。
这一天,念是真的高兴,甚至比去年过生日那天还要高兴,因为这一天是父母单独陪她度过的。
念觉得,跟老爸在一起,时间总是不够的,那么短暂。但是跟老爸老妈同时在一起,时间又是另外一种模样,在老爸面前,妈妈总是那样的少言寡语,他们在一起好是好,却总是有一种不押韵的难以说出的感觉,不过,念也可以看出,他们之间的爱还是存在的,老爸虽然不会在老妈面前特意表现,但有时候还是征求老妈的意见,而老妈虽然表面上冷漠,心里却能理解老爸,处处让着老爸,即使有什么错误,也不会去责怪他。至少在念的面前,他们很少会争吵,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是好的。仅这一点,念旧觉得知足,因为她觉得,所谓幸福,就是亲切,亲亲爱爱地过日子,尤其对一个女人而言,老妈拥有了这些,难道还不幸福吗?姥姥常说:每个女人此生都会遇见一个男人,她会为他洗衣、做饭、生子,而他会照顾她一生。这样的家庭就是和睦的,这样的人生就是圆满的。
但是老妈为什么一直要这样闷闷不乐呢?念的内心充满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