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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舌尖上的荷包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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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早,游霜的卧室门被敲响。
刘妈在门外叫他:“起床了啊。”
“嗯。”游霜似乎在睡梦中很轻地应一声。
刘妈了解他起床习惯,从小到大跟懒虫一样,叫两下动一下,在一声声催促中慢慢激活全身,起码要提前半小时叫起床,才不至于上学迟到。刘妈在门外等了一分钟,听不到屋内有任何动静,推开门一瞧,床上的人果然纹丝不动。
她抬高声量:“全世界等你一个人!”
游霜又应一声,支着手肘坐起,迷迷糊糊耷着脑袋。
刘妈撇撇嘴,合上门。
两分钟后,再敲开门,发现游霜躺了回去。
刘妈叉着腰喊:“叔叔在楼下了!”
游霜再次仰卧起坐,这一次,稍稍掀开一角被子。
刘妈知道他已有五分醒了,退到门外,准备下楼,听到下面的人问:“起来没?”
“起了百分之五十。”
游先礼站在楼梯口,左手插着裤兜,仰头看她,面无表情地说:“再等他五分钟。”
“喔,”刘妈折回去,敲门喊,“你叔叔说,只等你五秒钟!”
她开始倒数,每一秒都拖得很长,给足里面的人准备时间,游先礼在她冗长的倒数声中走上楼,停在卧室门口。
“3──2──1!”
刘妈推开门,游先礼探头往里看,见到游霜依旧无动于衷地躺着,被子被他裹成倒三角的形状,全身上下,只有脑袋在被子之外,像一支倒地的脆皮甜筒。
游先礼看了一会儿,接着倒计时:“0.9、0.7、0.5……”
在数到0.1的时候,甜筒抬手伸懒腰,“啊啊啊”地大喊三声,一边为自己打气蓄力,一边在床上鲤鱼打挺。
旁观片刻,游先礼见他终于人床分离,才转身下楼。
游霜洗漱完下楼,全家人在餐台吃早餐,游先礼今天穿了一套黑灰色的防风运动服,脱下职业装,他看起来年轻而俊朗。游霜拉开他对面椅子坐下,在桌底偷偷勾了勾他的小腿,游先礼将一碟早餐摆到他面前,是蔬菜火腿三明治和煎得焦边澄黄的荷包蛋。
游霜一叉子戳向荷包蛋,竟没有流出蛋液,霎时有些失望,拿起三明治吃。
今早计划一家人到附近的山峰徒步,游正其和张芃已经吃好早餐,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聊些饮食锻炼之类的健康话题。游先礼微侧着头听哥嫂说话,余光瞥见游霜拿叉子在煎蛋表面划着什么。
餐桌上又说到春季食补,立春过后应准备排寒祛湿,舒肝解郁的食物调理身体。
游霜听着听着,突然对游先礼说:“叔叔,帮我也看一看。”
他托着腮,朝游先礼伸出舌头,似在进行中医问诊。
在其他人看不见的角度里,游霜舌尖藏着一小块被切成爱心形状的黄色煎蛋。
游先礼盯着他粉红的舌尖,视线上移,与那双含着轻佻笑意的眼睛四目相对。
他面上未有波澜,只在桌下稍稍伸出右脚,抵在游霜两腿之间,接着给游霜倒了杯牛奶,看他吞咽,等他将一杯牛奶饮尽后,游先礼又递给他纸巾,指了指他蹭到唇边的乳白液体。
游霜低头擦嘴。
“我看看。”张芃很关心他的身体状态。
游霜心虚地吐了吐舌,离桌去洗手间。
山峰海拔不高,有成熟的线路指引,走一个来回,大约三小时,适合慢跑徒步,这里树荫茂密,阳光从树木间隙倾洒进来,走在路上,像在接受自然的洗礼。
四人沿着山道悠闲慢步,游正其和张芃走在前,甩出叔侄俩一段距离。两个大男人,竟比两个老年人还要拖拉,只因游霜借口腿伤未好,想慢慢走。
游先礼也十分配合,走一段路,停下问他腿痛不痛,能不能坚持。
两人在行山中段找了个荫蔽的长椅休息,游霜喝完水,撑着长椅往后仰,手背一点一点靠近旁边人的手,五根手指卡进对方的指缝里,犹如榫卯紧紧相贴,手心有汗湿的感觉。
游霜的脸颊被阳光晒得微红,掌心也热。游先礼端详他的脸,游霜的眼珠像化在林中的雾水里,明亮而湿润,隐约透露出炽热的期待,令人忍俊不禁。
游先礼看他半晌,倾低头,慢慢逼近他。
游霜立即闭起眼,微抬下巴。
但紧接着,他感受到有一个不算柔软的东西覆在唇上。他半睁开眼,是一片金黄色的树叶,宽大的叶子遮挡他嘴唇,遮挡他视线,游先礼的吻落在其中一条叶脉上。
“他俩在这休息呢。”
张芃见叔侄两人没跟上,折返回去,正好撞见游先礼帮游霜拿掉飘在脸上的落叶。
游正其慢悠悠走过来,和张芃挑了一张长椅坐下,游霜捏着树叶扇风。
“清静,空气好,平时多来走走。”游正其提议。
见没有人附和,他便开始点名:“游霜最应该天天来锻炼,正好现在没有事做,每天环山跑5km,当作复健打卡。”
游霜没说不好,只回答:“爸,你先做示范,正好你退休没事干。”
游正其呵呵道:“那我每天送你过来,在山脚等你。”
张芃皮笑肉不笑:“两父子一起参与,反正我们家老弱病残都凑齐了。”
游正其噎着,摆摆手,不打算引火烧身,休息好就往山下走,安静走了一段路,突然用颇为严肃的语气说:“游霜,你过来。”
游霜原本走在最后,闻言,下意识看向游先礼。
“去吧。”游先礼轻声说。
张芃紧张地看丈夫一眼。
游正其说:“我跟他单独聊会儿。”
“别逼着人啊,”张芃压低声音,“我就只有这一个。”
游正其不满她这副战战兢兢的模样,“难道我就不是么,跟我说话还能害死他?”
张芃哼一声,放慢脚步,离他一段距离。
游霜来到父亲旁边,跟游正其并肩走了一阵,听他问:“述职报告写好没?”
“写好了。”
“有没有哪儿不懂的。”
游霜想了一想:“有些数据不太明白。”
“回去发我看看,务必搞清楚自己列出的每个数据源,上台演讲的时候下面没有一个人是好糊弄的。”游正其背着手说。
“知道了。”
“嗯……”游正其沉吟片刻,“离开医院,休息结束了,就回去把书念完吧,你感兴趣的专业。”
游霜有点意外地看着他,认真问:“万一有好几个呢?”
游正其皱起眉头,“那你就把好几个都念了,难得这么爱学习。”
游霜仰头笑了两声。
游正其嗤一声,过一会儿,又问:“游泳不去了?”
他没有很快得到答复,只见游霜埋头走了许久,踢走脚边的小石子,“游不动。”
表情还算豁然:“反正也游不出名次,你不是怕丢人么?”
游先礼走在游霜斜后面,盯着他侧脸,没看出哪里异样。
游正其点头,这个回答倒是正合他意,“ 那就这样吧。”
父子这场对话还算和谐,四人走到山脚,取车准备回家,游先礼开车,游正其和张芃坐后座。游正其刚上车想起来一件事,不免嘴多一句:“要是到国外念书,別乱交朋友。”
“能交到什么坏人呀。”游霜坐副驾驶系安全带。
“我说的是男朋友,别随随便便的,而且我是一万个不赞同交外国人,第一个是文化差异,第二个是沟通障碍,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现实问题,你问问你妈,她同不同意让你以后定居异地?”
他突如其来这么一下,全车人都怔住了,三双眼睛在后视镜里互相探问,不知道老头子犯了什么毛病,但转念一想,起码游正其已经不避讳谈及游霜的性取向了,这是唯一值得高兴的事。
张芃也不知怎么答了,咂舌道:“你现在倒能想这么远呐……”
“我不是自愿想这么远,我是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因为你儿子最擅长给人制造惊吓。”
游霜看向车窗外,眼珠像算珠一般滴溜滴溜地转,然后捂嘴咳了咳,“您放心好了,他是中国人。”
话音刚落,游正其下意识捂住胸口,张芃下意识翻包找药,游先礼下意识靠边开车。
张芃探头问:“真在谈了?”
“嗯。”
“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段时间了。”游霜坐得很直。
张芃盯着前面座位问:“人怎么样,好吗?外形如何?性格怎样,靠谱吗?多大年纪?干什么的?哪里人?”
游先礼目不斜视地开车,也坐得很直。
游霜咽了咽口水,斟酌着怎么回答才能让车上所有人都满意,他脸红心跳地说:“人很好,又高又帅,稳重靠谱,长得比实际年龄年轻,做学术研究方面的,工作能力强,待我就像家人。”
张芃听罢,坐回去靠上椅背,似是在自我安慰:“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人,你爸能放心了。”
游正其越听越纳闷,从没有在游霜身边见过这么一个优秀的青年,瞒得这么好?他摇头说:“我是不太信了,除非见到真人。”
张芃见游先礼一直未表态,好奇道:“先礼,你见过他这朋友吗?”
游霜斜眼睨着游先礼,心如擂鼓。
“见过。”
游正其和张芃一脸愕然,从后视镜中盯紧游先礼的眼睛,追问:“真有这么一个人?”
“真的。”游先礼并未闪躲目光。
游正其说:“我信你眼光,要是你也觉得好,我从此不会有任何意见。”
游霜转头,眼神复杂地望向他,“这可是你说的,爸。”
“所以,那人究竟怎么样?”
车子一路向前,驶过两个红绿灯,游先礼依然未回答。毕竟事关侄子的人生大事,他似乎从多个维度评估了这个人很久,站在家长的角度,无关生儿育女,地老天荒,只关乎当下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游霜可以托付给他们口中的这个人吗?
慎之又慎地思索过后,游先礼给出回答:“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