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尾鱼》白滚水

81、爱神

　　越是驶离医院，眼前的景致就越热闹。
　　游霜住院住了半个月，出来一看才发现，春节假期就要进入尾声了。赶在最后时刻，三三两两的人群往街市涌去，蚂蚁一样的人潮，蚂蚁一样的车流，在道路上寸步难行。
　　游霜漫无目的地观察路人，看见一对对的亲密男女，几乎都往同一方向走。
　　沿着那个方向一直走，便到了七星街，许多摊档与花市集中在那里，正值节假，定十分热闹。
　　但年轻人未必爱赏花，只是听闻街尾藏着关于爱神之石的传说，想在新年之际博取一个好意头。
　　游霜托着腮，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敲车窗。
　　等红绿灯期间，游先礼侧眼望去，游霜脸颊抵在车玻璃上，全神贯注看着外面，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旋律。
　　绿灯一亮，游先礼继续开车，余光瞥见游霜的脖子像指南针似的，随着行车速度往后扭，目光锁定刚刚的位置。
　　他一路往前开，游霜也继续维持梗着脖子的姿势，怕是再往前走，他脖子就扳不回来了。
　　游先礼在路口打灯，掉头往回开，那颗脑袋也匀速回正。游先礼找到车位，还没泊好车时，游霜已经解开安全带了。
　　车门还是锁上的，游先礼伸手从后座拿了一件深色厚外套给他。
　　“不要。”
　　“外面冷。”
　　游霜抗拒地别过脸，“我今天搭配好了。”
　　“那就回家。”
　　游霜忍不住道：“叔叔，你根本不懂时尚。”
　　游先礼展开那件外套说：“我个人理解是衣服的时尚完成度主要在人。”
　　游霜噎住，干瞪他好一会儿，最终还是不情不愿抬起手臂，换上那阔大的外套。
　　纽扣系到最上一颗，确保脖子也被包裹得透不进风，游霜下车，发现地上有只企鹅。
　　游先礼走出一段距离，回头发现他蛮不高兴定在原地，于是给予正向反馈：“走个猫步吧，大帅哥。”
　　说完，他看见游霜眨眨眼，拉高领口挡住嘴，竖着尾巴跑了过来。
　　“人那么多，你要跟紧我。”游霜提醒他。
　　“哦。”
　　前后左右皆是一双一对，游霜悄悄打量别人相处的状态，要么挽着手，要么牵着手。十指相扣时，形似一颗强壮的心脏，互相输送温度。
　　游霜低着眼沉默地走，每走一步，衣服下摆就晃一下，垂着的手也晃一下，极近的距离，手背摇来晃去，一不注意就起静电。咝的一下，两颗心在指尖擦出火花了。
　　游霜浑身一抖，手往兜里揣──不小心偏离方向，揣进了游先礼的外衣口袋里。
　　“冷吗？”
　　游先礼将手伸进口袋，十根手指在暗处自然而然交握了。
　　游霜强装淡定，在经过网络学习后，他知道约会第一步是要牵手，再献花，最后拥吻，每一个节点需顺其自然，切勿慌张，操之过急。于是他慢下脚步，像蜗牛一样迈着再小不过的小碎步，真希望以此将时间拖长一点，最后他和游先礼都能变成蜗牛，在这条路上走一个下午，走到日落黄昏。
　　他状似无意地试探：“叔叔，你以前有没有来过这儿？”
　　“没有。这里都有什么。”
　　“喔，没有什么，都是随便逛逛。”游霜暗自欣喜，身体靠过去一些，轻轻撞了撞游先礼的肩膀。
　　可惜这条街实在过短，不到十分钟已走到尽头，许多人围着一圈喷泉拍照纪念，有人往喷泉里掷着什么东西，表情诚恳而严肃。
　　似乎，这立在水池中间的爱情之石，真能灵验到庇护每对恋人天长地久。
　　游霜悄悄踮起脚，假装不在意地眺望那块灵石，目光越过无数人的头顶，最终定格在喷泉中央──
　　屹立在那儿的，是一个裸身长着翅膀的小孩，向天空发射爱心之箭，箭镞喷出稀稀落落的水流。
　　这么多人“朝拜”的爱神，竟然是一个不爱穿衣服的，叫比卡丘还是丘比特的小孩。
　　游霜弯起眼无声地笑。
　　游先礼见他好像很开心，问：“你要过去吗？”
　　“我才不信这些呢。”
　　游霜脚尖一旋，很是潇洒地转身了。
　　他当然不信这个，中国人信中国的鬼神才会灵验，譬如月老，观世音，牛郎织女，黄大仙，甚至乎再偏门一点，等对方死后，用精血将其炼造成僵尸陪着自己，也靠谱过信一个比卡丘！
　　游霜心情颇好，路过许愿池边旁卖玫瑰的花童，看准时机顺手买下一束花递给游先礼，一边倒着走，一边说：“送给你，叔叔，欢迎回国。”
　　游先礼看了看那朵花，插在口袋里。
　　他走得很慢，替游霜留意身后的路和人，“我回来还有三个月才复职，陪我到处走走吧，蛋蛋总，你有时间吗？”
　　“好。”游霜答完，意识到这回答速度是否不够矜持，便补充道，“我想一想，可以吧，等我做完述职报告，给我一周时间。”
　　“那我外派经历的述职报告要提前跟你汇报吗？”
　　游霜眼珠一转，一本正经地说：“好啊，游医生，首先我想知道，在这个项目中，你遇到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游先礼很配合地换上公事口吻：“最大的困难当然是物资不足，连基础医疗物资准入都受限，稀有的抗疟药基本是断供状态。供电供水设备也不足以支撑外科手术顺利进行，大多时候我们只能保守治疗。”
　　“你想过会这么困难吗？”
　　“我心里有预设。”
　　“还是决定要去？”
　　游先礼陷入短暂的沉思，“困难永远是有解的，比起纠结未知的困难，错过时机可能让我更后悔。”
　　游霜停下脚步，等游先礼来到身边，转过身与他并肩走：“哪怕有生命危险？”
　　“那是万幸中的一点不幸，不用过度假设，”游先礼倒有心思开玩笑，“至少前几个月，我没有被炸死。”
　　游霜皱起眉。
　　“死亡永远不是最可怕的，蛋蛋……”
　　游先礼想到什么，侧头盯着他，目光突然变得犀利，审讯着眼前这位他的上级，“其实你也这么认为，是吗？在这一点上你应该发表个人见解。”
　　游霜惊得心跳漏两拍，忙岔开话题：“游医生，万一你出事，你的家人会非常难过。万幸你平安归来，有什么话想对镜头前你的家人说的吗？”
　　游先礼审视他片刻，向前看路，缓声说：“我有一个侄子，他从前比较缺乏自信，可能也缺乏一点勇气。作为家长，我想作出示范，希望他能想清楚，想做的事尽量趁早去做，别错过时机才后悔。如果做完之后确实感到后悔，没关系，我会陪他接受批评。”
　　游霜听完，陷入长久的沉默，微低着头发呆，也不看路，险些撞到路人。
　　“在想什么？”游先礼抓着他的手腕引导方向。
　　半晌，游霜低声说：“要不到车上亲嘴吧，叔叔。”
　　游先礼微怔，看着他失魂落魄的脸，轻笑了一下，左拐右转将人带到停车位，上了车，他把驾驶座的座椅调后一些，拍拍腿面示意游霜过去。
　　游霜脱掉笨重的外套，侧着身子坐过去，抬手勾住他脖子，已经颇为熟稔地把嘴唇送上去了，但比起主动进攻，游霜更愿意跟从游先礼的节奏，像小时候被他带着练习走路，练习抓筷，练习握笔，一切由他引导着，自己才有足够的安全感。
　　车内还没开暖风，两个人就吻出了一身汗。浓重的呼吸扑到游霜皮肤上，将他的耳朵熏红了，他半睁开眼，看见游先礼的眼皮也染上薄薄的红色，情动时两个人快长成一样了，是空气的作用还是基因的作用？游霜的脑子变得很糊涂。
　　不知道谁的手机不适时地响起来。
　　游先礼随手一划，电话里的人喊的是“先礼”。
　　他应了一声。
　　“接到蛋蛋了吗？”张芃问。
　　游霜听到自己的名字，鬼使神差地用嘴唇封住游先礼的嘴，不让他回答。
　　游先礼提着他后颈，但游霜咬定不松嘴，他只好单手捏住游霜脸颊，使他嘟起嘴。
　　“接到了。”游先礼觉得好玩，又再捏多几下。
　　“他状态怎么样？”
　　游霜嘴巴不能动，就动屁股，在他腰腹上慢慢磨，慢慢蹭。顷刻间，平地起高楼。
　　“不错。”游先礼看着他说。
　　“回来没？准备吃晚饭了。”
　　“刚收拾完……东西，”游先礼打了一下游霜有多动症的屁股，“现在回去。”
　　挂断电话，游霜勾住他脖子狡黠地笑，屁股仍不安分，一前一后地摇。
　　游先礼咬一下他嘴唇，眼神警告，“别闹，回去了。”
　　“切。”游霜朝他做鬼脸，屁股挪回副驾驶坐好。
　　游先礼降下三分之一车窗，吹着风慢慢开车。

　　十五分钟后，小车驶进游正其家的大门，刘妈已迫不及待站在门阶处等人，游霜降下车窗，跟她刷了个脸。
　　“蛋蛋呀，”刘妈笑吟吟望着他，“做了快一百个菜。”
　　游霜配合地张大嘴：“这么夸张。”
　　待游先礼在车库停好车，游霜偷偷瞟一眼窗外，朝游先礼探身过去，飞快啄了一下他嘴角才下车。
　　进到饭厅，游正其和张芃已经落座了，游霜洗过手，坐到张芃身边，游先礼在游正其旁边入座。
　　极不容易的一顿团圆饭，张芃叮嘱游正其千万控制好自己，别讲太多话，只管吃菜，让她来主持大局。
　　她先抛个不痛不痒的开场白：“你们叔侄俩去哪呢，这么晚才回，约会啊？”
　　“咳！”游霜猝不及防被口水呛到，拿餐巾纸擦了擦嘴唇。
　　游先礼面无表情地把衣袋里的玫瑰抽出来，插进餐桌上的小花瓶，“出院给送的。”
　　张芃逗游霜，“这么漂亮，哪个护士送的啊？”
　　游霜睁着眼眨也不眨，“王护士。”
　　这时游正其想起好儿子的性取向，不禁哼哧一笑，“有什么用，表错情！”
　　张芃瞪他一眼。
　　刘妈布好菜，满汉全席，堪比国宴，别说他们五个人，就是来十个人都吃不完。
　　游霜惊呼：“这怎么吃得完？”
　　“慢慢吃，你要适当补补。”
　　“没错，”刘妈结合书本里的养生之道，敲打他，“你看你的气色，应该向你叔叔学习，摄入五谷杂粮，荤素均衡，一日三餐按时吃，不挑食。强身健体，多排汗，多排气，多排──”
　　“好啦！”游正其叫停她，不耐烦地摆手，“吃着饭呢，都坐好吃饭。”
　　张芃点头，“但是阿姨说得不错，蛋蛋该适当锻炼了，医院呆久了病气重，”她看向游正其，“要不，我跟爸爸每天抽时间……”
　　“把他交给我吧。”餐桌对面的游先礼突然说。
　　话音刚落，四双眼睛齐齐望向他。
　　游先礼和其中一双对上。
　　游霜愣了片刻，捧起碗喝汤，小脸让碗挡得严严实实。
　　“我带他复健，我有时间。”游先礼把话说完。
　　“要是你有空，这最好不过了。”张芃欣然道。
　　游霜闷头喝完一碗汤，又盛了第二碗，咕噜咕噜一刻不停。
　　游正其本不想挑剔他着急的吃相，也忍不住念一句：“悠着点啊，别噎着。”
　　第二碗汤喝完，游霜放下碗，脸颊像被热汤熏到，面色酡红。他呼出一口气，轻声说：“暖和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