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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老宅饭桌上的暗流与并肩的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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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陆家老宅的路上,苏清沅靠着车窗看街景。傍晚的阳光把云层染成橘粉色,车流像融化的金子在柏油路上流动,她却没什么心思欣赏——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三次,都是林溪发来的消息,字里行间全是“陆总果然对你有意思”的调侃,最后还附了张截图,是那块地的转让合同扫描件,甲方落款处赫然印着陆氏子公司的公章。
苏清沅把手机调成静音,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从电梯骤停到酒局护着她,从“恰好”降价的地皮到此刻要去应付的家宴,陆知衍的行为像一组打乱的拼图,她找不到逻辑线,却又隐隐觉得,这些碎片正在拼凑出一个让她心慌的轮廓。
“紧张?”陆知衍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苏清沅转过头,发现他不知何时收起了平板,正看着她。车窗外的光影在他脸上流动,镜片后的眼神比平时柔和些,少了几分商场上的锐利。
“还好。”她扯了扯嘴角,“只是应付长辈,我擅长。”
这话不算假。父亲的建材公司没出问题前,她跟着参加过不少商业饭局,应付寒暄、笑脸逢迎这套流程,早就练得炉火纯青。只是陆家老宅的氛围不同,那些看似关切的眼神里藏着的打量和算计,像细密的针,扎得人不舒服。
陆知衍“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伸手从后座拿过一个纸袋递给她:“爷爷念叨着想吃你做的桂花糕,我让陈嫂备了材料,你待会儿露个手。”
苏清沅接过纸袋,闻到里面桂花的甜香,愣了愣:“我什么时候说过会做桂花糕?”
“上次家宴,你吃了三块。”他目视前方,语气平淡,“陈嫂说,爱吃的人多半会做。”
她确实爱吃桂花糕,那是母亲在世时经常做的点心,只是她自己从未动手试过。陆知衍连这种细节都注意到了?苏清沅捏着纸袋的边缘,指尖有些发烫,含糊地应了句:“我试试吧,不一定好吃。”
车子拐进梧桐巷时,老宅的灯光已经亮了。红砖墙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门口的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像两个沉默的守卫。刚下车,就看到陆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门廊下,身后跟着个穿旗袍的中年女人,是陆知衍的三婶,赵曼。
“知衍,清沅,可算来了。”赵曼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在苏清沅身上溜了一圈,最后落在她手里的纸袋上,“这是带了什么好东西?”
“给爷爷做桂花糕的材料。”苏清沅微笑着回答,把纸袋递过去,“麻烦三婶让人送到厨房。”
赵曼接过纸袋,眉梢挑了挑:“清沅还会做点心?真是能干,不像我们家那丫头,除了逛街什么都不会。”她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陆知衍一眼,“知衍有福气了。”
陆知衍没接话,扶着老爷子往里走:“爷爷,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就是等你们等得腿酸。”陆老爷子拍了拍他的手,目光转向苏清沅,笑得温和,“清沅来了?快进来,外面凉。”
客厅里比上次更热闹,陆知衍的二叔父陆明诚和堂哥陆明宇都在。陆明宇穿着米白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到他们进来,立刻起身迎上来,笑容温文尔雅:“大哥,大嫂。”
这声“大嫂”喊得自然,眼神却在苏清沅脸上停了太久,带着种让她不舒服的探究。
“明宇也在。”陆知衍淡淡点头,语气听不出情绪。
苏清沅跟着打招呼,目光扫过茶几,看到上面摆着的几份财经杂志,封面恰好是陆知衍。陆明宇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笑着说:“大哥最近风头正劲,拿下了城东的CBD项目,爸刚才还在夸你呢。”
“都是团队的功劳。”陆知衍语气平淡,拉开椅子让苏清沅坐下,“爷爷想吃桂花糕,清沅去厨房看看?”
这是故意给她找个避开寒暄的借口。苏清沅心里领情,顺着他的话站起身:“好,我去看看陈嫂需要帮忙吗。”
厨房在走廊尽头,老式的橱柜擦得锃亮,陈嫂正系着围裙炖鸡汤,看到她进来,笑着迎上来:“苏小姐来啦?材料我都备好了,就在料理台上。”
料理台上摆着糯米粉、糖桂花、猪油,还有蒸糕用的木模子,一看就是早就准备周全的。苏清沅挽起袖子,按照记忆里母亲的步骤,笨拙地和面团。糯米粉黏在手上,像白色的雪,她低头去搓,没注意到门口站着个人。
“需要帮忙吗?”陆知衍的声音突然响起。
苏清沅吓了一跳,手里的面团掉回盆里,溅起几点白色粉末,正好落在他的衬衫袖口上。
“抱歉。”她连忙去拿纸巾,想帮他擦掉。
陆知衍却先一步退开,自己用指尖弹了弹:“没事。”他走到料理台旁,看着盆里不成形的面团,眉梢微挑,“这就是你说的‘试试’?”
“本来就不擅长。”苏清沅有点窘迫,往面团里加了点温水,“小时候看我妈做过,步骤记不太清了。”
“我帮你。”陆知衍挽起袖子,露出小臂结实的线条。他的动作比她熟练,指尖捏着面团揉捻,力道均匀,很快就把松散的粉末揉成了光滑的团。
苏清沅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愣住了。她从没想过,像陆知衍这样养尊处优的总裁,会亲自揉面团。灯光落在他手上,能看到指腹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笔、敲键盘留下的痕迹,此刻却在揉捻糯米粉,有种奇异的反差感。
“看什么?”他突然抬头,撞进她的目光里。
苏清沅像被抓包的小偷,慌忙移开视线,去拿糖桂花:“没什么,该放这个了吧?”
“嗯。”他应了一声,接过糖桂花,倒了两勺进去,“你母亲……很会做这个?”
“嗯,她以前在院子里种了棵桂花树,每年秋天就摘花做糕。”苏清沅的声音低了些,“后来她走了,就没人做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面团被揉捻的轻响。陆知衍没再追问,只是把揉好的面团放进木模子里,压出花纹,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样就可以了?”苏清沅看着那些印着桂花图案的糕坯,心情复杂。
“嗯,蒸十分钟就行。”他把糕坯放进蒸笼,转身洗了手,“出去吧,这里交给陈嫂。”
走出厨房时,客厅里的谈话声飘了过来。陆明诚正说着什么,语气带着点不满:“……知衍,不是三叔说你,城东CBD项目让明宇跟着学学怎么了?他进公司两年了,总不能一直做边缘项目。”
“陆氏的项目,看能力不看辈分。”陆知衍的声音冷了些,“明宇要是能拿出像样的方案,我自然会给他机会。”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陆明诚的声音拔高了,“明宇是你亲堂弟,你当大哥的……”
“爸,大哥也是为了公司好。”陆明宇的声音插进来,听起来像是在劝架,却带着点委屈,“是我能力不够,怪不得大哥。”
这话说得高明,既捧了陆知衍,又显得自己受了委屈。苏清沅站在走廊口,看着客厅里剑拔弩张的气氛,皱了皱眉。
“吵什么?”陆老爷子突然开口,拐杖在地上敲了敲,“吃饭的时候说这些,添堵吗?”
客厅里立刻安静下来。陆知衍走到沙发旁坐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仿佛刚才的争执与他无关。陆明宇则走到苏清沅身边,笑得温和:“大嫂别站着,坐吧。刚才大哥也是为我好,我知道的。”
苏清沅没接话,走到陆知衍身边的空位坐下。她能感觉到陆明宇的目光还在自己身上,像黏腻的蛛网,让她很不舒服。
晚饭时,赵曼没少给苏清沅夹菜,话里话外都在打听她的工作:“清沅在做那个流云大厦的项目?听说投资不小,压力肯定大吧?不如辞了工作,安心在家准备生孩子,知衍一个人赚钱养家就够了。”
“三婶说笑了。”苏清沅放下筷子,微笑着回答,“设计是我的事业,就像知衍不能没有陆氏一样,我也不能没有我的工作室。至于孩子……我和知衍暂时没打算。”
“这怎么行?”赵曼立刻接话,“陆家还等着抱孙子呢,清沅你年纪也不小了,女人家事业再好,最终还得回归家庭……”
“三婶。”陆知衍突然开口,夹了块排骨放进苏清沅碗里,“清沅的工作室每年给陆氏介绍不少建材生意,算起来,她是陆氏的优质合作伙伴,不是需要依附陆家的菟丝花。”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赵曼的脸僵了僵,讪讪地闭了嘴。陆明诚想说什么,被陆老爷子一个眼神制止了。
饭桌上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苏清沅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陆知衍总是这样,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不动声色地站出来,用最直接的方式替她挡掉那些令人不适的言论。
饭后,陆老爷子让陆知衍去书房谈事,赵曼拉着佣人收拾碗筷,客厅里只剩下苏清沅和陆明宇。
“大嫂好像很怕我?”陆明宇突然开口,语气带着点玩味。
苏清沅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里面藏着的野心比饭桌上明显多了:“陆先生说笑了,我们不熟。”
“很快就会熟的。”陆明宇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其实我挺佩服大嫂的,能让大哥这么护着。不过……大哥身边的位置,可不是那么好坐的。”
苏清沅皱起眉,往后退了些:“陆先生有话不妨直说。”
“没什么,就是想提醒大嫂。”陆明宇笑得意味深长,“大哥这个人,看着冷漠,其实最念旧。他心里啊,一直装着个人呢……”
“明宇。”陆知衍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陆明宇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站起身,脸上又挂上那副温和的笑:“大哥,你出来了。”
陆知衍没理他,走到苏清沅身边,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审视:“爷爷让你上去一趟。”
“好。”苏清沅站起身,没再看陆明宇,跟着陆知衍往楼梯走。
经过陆明宇身边时,她听到他低声说了句:“大哥,你可得看紧点,别让到手的东西飞了。”
陆知衍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握住了苏清沅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
他的手掌很暖,掌心的薄茧蹭过她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苏清沅低着头,能看到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修长,包裹着她的,形成一种奇异的契合。
楼梯间的灯光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像一幅沉默的画。
“他的话,别往心里去。”陆知衍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清沅抬起头,撞进他的目光里。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冷漠,反而藏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像被云层遮住的月亮,朦胧又真切。
“我不在乎。”她轻声说,是真心话。陆明宇的挑拨太拙劣,她还不至于放在心上。
陆知衍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松开了她的手腕,只是并肩走着,没再说话。
书房里,陆老爷子正看着墙上的全家福。照片里的陆知衍还是个少年,站在父母中间,表情有些拘谨。看到他们进来,老爷子转过身,指着旁边的椅子:“坐。”
“爷爷找我有事?”苏清沅坐下,心里有些忐忑。
“清沅,你跟知衍结婚,是不是受了委屈?”老爷子的目光很锐利,“我知道,你父亲的公司出了问题,知衍帮了你。但陆家娶媳妇,不是做交易,你要是不愿意……”
“爷爷,我没有委屈。”苏清沅打断他,语气诚恳,“我和知衍是认真的。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我相信他的为人。”
这话半真半假。她确实不觉得委屈,只是也没到“认真”的地步。但她知道,此刻需要给老爷子一颗定心丸。
陆老爷子看着她,又看了看旁边的陆知衍,叹了口气:“知衍这孩子,性子冷,不会疼人。但他心里有数,谁对他好,他记着呢。你们好好过日子,爷爷不求别的,就想看到你们平平安安的。”
“我们会的。”陆知衍开口,语气郑重。
从书房出来时,楼下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陈嫂把做好的桂花糕装在盒子里,递给苏清沅:“苏小姐手巧,第一次做就这么好吃,爷爷吃了两块呢。”
苏清沅接过盒子,闻到桂花的甜香,心里暖融融的。
车子驶离梧桐巷时,苏清沅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突然想起陆明宇那句话——“他心里啊,一直装着个人呢”。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你……心里有装着的人吗?”
陆知衍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侧头看她。夜色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镜片后的眼神看不真切。
“以前有过。”他沉默了几秒,开口承认,声音很轻,“不过,早就过去了。”
苏清沅的心莫名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桂花糕盒子,轻声说:“那就好。”
至少,他不是因为心里装着别人,才对她忽冷忽热。
车子在她的工作室楼下停下。苏清沅解开安全带,拿起桂花糕盒子:“今天谢谢你。”
“上去吧,早点休息。”陆知衍看着她,“明天司机还是九点来接你。”
“不用了,我……”
“陈嫂说,桂花糕配热茶最好,让司机给你带壶新茶。”他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
苏清沅笑了笑,没再推辞:“好。”
推开车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陆知衍还坐在车里,目光落在她身上,路灯的光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比平时柔和许多。
“晚安。”她轻声说。
“晚安。”他回答。
直到车子消失在街角,苏清沅才转身走进楼道。手里的桂花糕盒子还带着温度,像刚才他握着她手腕时的温度。
她走到工作室门口,掏出钥匙,却发现门虚掩着。推开门,看到林溪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嘴里叼着块饼干,手里拿着个放大镜,对着那份地契合同研究。
“你怎么在这儿?”苏清沅吓了一跳。
“等你啊。”林溪跳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快从实招来,陆总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又是送地又是护着你,今晚还一起回老宅,这进度,比你设计的流云大厦还快!”
苏清沅把桂花糕放在桌上,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别胡说,我们只是合作关系。”
“合作关系会给你准备桂花糕?会在酒局上帮你挡桃花?会把价值几千万的地低价转让给你?”林溪凑过来,压低声音,“沅沅,你别自欺欺人了。你对他,就没点别的想法?”
苏清沅被问住了。
想法吗?
好像……是有的。
电梯骤停时他揽住她的手臂,酒局上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厨房裡他帮她揉面团的专注,还有刚才他承认“心里的人早就过去了”时,她莫名的安心……
这些碎片拼凑出的轮廓,让她心慌,却又忍不住期待。
她看着窗外的夜色,轻声说:“我不知道。”
也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场始于协议的婚姻,早已在一次次并肩的瞬间,悄悄偏离了预设的轨道。而她心里那道防线,正在陆知衍不动声色的温柔里,一寸寸瓦解。
林溪看着她泛红的耳根,笑得像只偷腥的猫:“不知道就是有戏!我赌一百块,不出三个月,陆总肯定会跟你表白!”
苏清沅没理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她嘴里,堵住了她的话。
桂花的甜香在舌尖弥漫开来,像今晚陆知衍落在她手腕上的温度,又像他那句轻飘飘的“早就过去了”。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第一次觉得,这场意外的婚姻,或许……也没那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