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骤停的金属箱与十公分距离 意外 ...
-
暴雨是在傍晚六点十七分砸下来的。
苏清沅站在“盛景中心”写字楼的旋转门内,看着玻璃外瞬间被雨幕模糊的街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夹边缘。刚结束一场持续三小时的拉锯战,甲方总算松口认可了“流云大厦”的最终设计稿,可她衬衫后背还是被冷汗浸出了一片深色,黏在皮肤上,带着雨后空调房特有的凉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陆知衍”三个字,让她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接通时,她刻意让声音保持平稳,像在回复任何一个工作伙伴:“喂。”
“在哪?”男人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一种近乎金属质感的冷硬,背景里隐约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盛景中心,刚结束会议。”苏清沅报出地址,目光落在旋转门外一辆黑色宾利上——车牌号她有印象,是陆知衍的车。三天前在民政局门口,这辆车就停在同样的位置,等着载他们这对刚领完证的“新婚夫妻”去陆家老宅应付那场虚伪的家宴。
“等你。”陆知衍没多说一个字,直接挂断了电话。
苏清沅盯着暗下去的屏幕,指尖在“通话结束”的界面悬了两秒。按照“协议”第三条,非必要情况,两人互不干涉私人行程。今天这场“等待”,显然不在预设范围内。她深吸一口气,将文件夹夹在腋下,推开旋转门走进雨里。
宾利的后座宽敞得过分,与她常坐的工作室那辆二手大众形成鲜明对比。陆知衍坐在另一侧,膝头摊着一份财经报纸,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反射着车窗外掠过的霓虹,让人看不清眼底情绪。
“需要去趟老宅,”他头也没抬,翻了一页报纸,“爷爷说想看看孙媳妇。”
苏清沅“嗯”了一声,从包里摸出平板电脑,调出“流云大厦”的结构图开始核对细节。她和陆知衍的婚姻,本质上是份盖了民政局红章的商业合同:他帮苏家渡过建材公司的资金危机,她扮演一年陆太太,挡掉陆家没完没了的催婚和那些虎视眈眈的旁支。
合作关系,就该有合作的样子。保持距离,各司其职,是她给自己划的底线。
车子驶进陆家老宅那条栽满梧桐的巷子时,雨势小了些。老宅是栋民国时期的洋房,红砖墙爬满爬山虎,屋檐下挂着盏老式宫灯,昏黄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倒有几分岁月静好的错觉。
但推开厚重的木门,扑面而来的却是另一种氛围。客厅里坐着七八个人,陆家老爷子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拄着龙头拐杖,目光锐利地扫过来。陆知衍的几个叔父坐在两侧沙发上,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眼神里却藏着打量和算计。
“清沅来啦,快坐。”陆老爷子率先开口,声音洪亮,“知衍这小子不懂事,结婚三天了才带你来见我,该罚。”
苏清沅依着礼数问好,在陆知衍身边的空位坐下。刚坐稳,二叔父家的堂姐就凑过来,语气热络得过分:“清沅是做什么工作的?听说是搞设计的?女孩子家做这个辛苦吧,不如辞了工作,在家好好准备生个大胖小子,帮知衍稳固稳固地位。”
这话里的试探像根软刺,扎得不深,却让人不舒服。苏清沅还没开口,陆知衍已经合上报纸,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她的工作室刚中标流云大厦项目,忙得很。陆家还没落魄到需要靠女人牺牲事业来稳固地位。”
客厅里的空气静了一瞬。那位堂姐脸上的笑僵了僵,讪讪地闭了嘴。
苏清沅侧头看了陆知衍一眼,他已经重新拿起报纸,侧脸线条冷硬,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点评天气。但她注意到,他握着报纸的手指,关节比刚才紧了些。
这场家宴终究成了一场不动声色的角力。叔父们旁敲侧击地打听她和陆知衍的“感情进度”,老爷子则盯着她的肚子问东问西。苏清沅应对得滴水不漏,既维持着“陆太太”的得体,又没让自己落入任何圈套。
离开老宅时,已经快十点了。雨彻底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给梧桐叶镀上一层银辉。
车子停在盛景中心地下停车场。苏清沅解开安全带:“谢谢你刚才……”
“分内事。”陆知衍打断她,语气恢复了最初的疏离,“协议第四条,维护婚姻表面和谐。”
苏清沅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点头:“那我上去拿东西,先走了。”
她推开车门,走进电梯厅时,身后传来脚步声。陆知衍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站在她旁边按下了顶层的按钮——他的办公室在顶楼。
电梯门缓缓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镜面墙壁映出彼此的身影,隔着约莫半米的距离,像两条平行线,刻意维持着安全距离。苏清沅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闻到空气中隐约飘来的雪松味,是陆知衍身上常用的那款香水,冷冽得像他本人。
突然,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猛地炸开。
电梯猛地一沉!
失重感瞬间攫住心脏,苏清沅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扶手,却因为重心不稳往前踉跄。高跟鞋的细跟“咔哒”一声,卡在了电梯轿厢与地面的缝隙里,钻心的疼从脚踝传来。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撞上对面的金属壁时,一只有力的手臂突然横过来,牢牢揽住了她的腰。
力道很大,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将她整个人带向另一侧。她的额头撞在一个坚硬的地方,是陆知衍的肩膀。鼻尖瞬间被浓郁的雪松味包裹,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气息——他原来也会抽烟。
电梯在三秒后骤然停住。应急灯“滋啦”一声亮起,惨白的光线打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狭长,投在冰冷的镜面上。
苏清沅的脸颊几乎贴着陆知衍的衬衫,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声。很稳,却比她想象中要快些。
“没事吧?”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比平时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清沅这才回过神,挣扎着想站直,脚踝却传来一阵刺痛。她低头,发现鞋跟不仅卡进了缝隙,还歪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
“鞋跟……”她咬了咬下唇,有些狼狈。
陆知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头微蹙。他松开揽着她腰的手,蹲下身,温热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脚踝:“能动吗?”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触碰到皮肤时,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苏清沅下意识地缩了缩脚,耳根有些发烫:“应该……没事。”
陆知衍没说话,只是抬手握住她的脚踝,另一只手伸向那只卡住的高跟鞋。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处理什么精密仪器,避免造成二次伤害。金属摩擦的轻响在寂静的电梯里格外清晰,苏清沅能看到他低垂的眼睫,在镜片后投下一小片阴影。
“咔”的一声,鞋跟终于被拔了出来。
陆知衍站起身,将那只断了跟的高跟鞋递还给她。灯光下,他的指尖沾了点灰尘,指节因为刚才的用力泛着淡淡的红。
“谢谢。”苏清沅接过鞋子,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两人都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
电梯里的空间本就狭小,刚才的意外让两人之间的距离缩进了不过十公分。她能看到他衬衫领口露出的锁骨线条,能闻到他身上雪松味里藏着的那点烟火气,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时拂过她额角的微风。
这种距离,太过危险。
苏清沅往后退了半步,背抵着冰冷的电梯壁,试图拉开距离。她低着头,盯着手里那只断了跟的高跟鞋,心脏却像被刚才骤停的电梯带着,还在不受控制地乱跳。
陆知衍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重新戴上了那副冷漠的面具:“按紧急呼叫按钮了吗?”
“还没。”苏清沅这才想起正事,伸手去按面板上的红色按钮。
按钮按下的瞬间,电梯突然又是一阵轻微的晃动,随即开始缓缓下降。应急灯熄灭,正常的照明重新亮起,镜面墙壁上的楼层数字开始跳动——电梯恢复运行了。
仿佛刚才那场三秒的骤停,只是一场荒诞的幻觉。
电梯在最近的楼层停下,门“叮”一声打开。陆知衍率先走出去,站在门口回头看她:“能走吗?”
苏清沅点点头,赤着一只脚,拎着断了跟的鞋,有些别扭地跟在他身后。停车场的灯光惨白,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与他的影子偶尔交叠,又很快分开。
走到她的车旁时,陆知衍突然开口:“明天让司机来接你,去工作室。”
苏清沅愣住:“不用了,我自己……”
“协议里没说,你必须穿着断跟的鞋去见客户。”他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或者,你想让‘流云大厦’的甲方看到他们的主设计师,一只脚穿着高跟鞋,一只脚光着?”
苏清沅语塞。他总能找到最合理的理由,让她无法反驳。
“地址发我助理微信。”陆知衍说完,转身走向自己的宾利,没再回头。
直到宾利的车灯消失在停车场出口,苏清沅才打开车门坐进去。她将那只断了跟的高跟鞋放在副驾驶座上,看着那道歪扭的裂痕,指尖又想起刚才触碰到他指腹时的温度。
心脏,好像还在为那骤停的三秒,隐隐发烫。
她拿出手机,给林溪发了条消息:“明天晚点到工作室,有点事。”
放下手机时,屏幕亮起,映出她有些微红的脸颊。苏清沅深吸一口气,发动车子。后视镜里,盛景中心的灯光越来越远,像坠落在黑夜里的星星。
她告诉自己,那只是一场意外。
一场关于骤停的电梯,断了的鞋跟,和十公分距离的意外而已。
与感情无关,与心动无关。
只是……为什么脑海里,总会反复浮现他蹲下身时,低垂的眼睫,和那句带着点紧绷的“没事吧”?
苏清沅握紧方向盘,将那些不该有的思绪甩出去。夜色渐深,车子汇入车流,朝着工作室的方向驶去,留下身后那栋沉默的写字楼,和电梯里那三秒的空白,在寂静中悄然发酵。
谢谢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