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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桂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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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谁?
皇太子的经历如雾般渺远,已不再能看得清晰。他总是觉得自己是柯特。如果自己不是?这个人何以如此待他?他被殴打、被辱骂、被她如矫正一棵树般,残酷修剪。他岂非是柯特?
正因为他是柯特。这个人才爱他又恨他。这个人是爱着我的。他在迷梦般的疼痛中想到。她是爱着我的。她唯独囚禁了我。她唯独将我视为所有,唯独与我共处一室。她甚至曾为我计算蝴蝶眼。她为什么不打别人?为什么不囚禁别人?……因为她爱我。她爱我爱得发了狂。只是她自己并不知道。她好可怜……我要对她好一点。我不能不爱她,那样她就太可怜了。
她是不是为我发了狂?
……
还是我为她发了狂?
有的时候皇太子的回忆又开始折磨他,他大声呻吟、叫喊,企图吸引她来,只有这样才能相信自己是柯特。才能不那么痛苦。他把嘴唇咬得流出血,留下一道道血痂。好在他还是那么漂亮,不然她早已将他抛弃。尽管他并不肯承认这一点。潜意识却早默认了这一点。
他仿佛被她抛弃了。在这个魔力封锁的房间里只有一个人的声音,孤独得将至发狂。他大声呼唤她的名字。
栀子!栀子!栀子——
他不竭地唤着她的名字,以此地狱孤独的恐惧。如孩子唤母亲。
栀子!栀子!栀子——
在他的呼喊中那个人出现了。
西里斯早已干涸的眼里又涌出泪水。他的神智早已狂乱,曾有千言万语自狂乱迷梦中涌出,此刻却哽咽无言,率先感到的是委屈。
栀子看到他这个样子,知道他已经是个废人了。内心却毫无波澜。她右手掌向上摊开,几点淡淡的黄色小花缀在掌心。她坐到西里斯身边,西里斯闻到一种香味,他如饥似渴地嗅闻着,如久旱者寻觅甘泉。栀子将手背贴着他的心口,她轻轻地说:“桂花开了。”
西里斯心脏剧烈跳动着,就仿佛他的心脏隔着皮囊和她的手掌嗅闻花香。
他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一点平淡的喜悦。他为自己能揣摩出她的内心而窃喜。
然而皇太子的记忆莫名涌出来,随之涌出的是他的泪水——“那是卑贱的花啊。”那样的声音在脑海中响了起来。人们以眼神这样窃窃私语着,但这却是年幼的皇太子所未能理解的。
在皇太子的幼年,他曾在巨大图书馆的一角发现一本布满尘灰的书册,那上面记述了从圆月女王以嫔妃身份初入宫廷至她临朝称制后的人生,书末页被烧毁了,于是这一生没有终结。初次发现圆月女王这个人物的西里斯大吃一惊。作为对历史烂熟于胸的皇太子,他从未听说过女王的存在。但在翻阅途中他渐渐将这个人物同印象中的名字对应了起来——圆月魔女。妖妃、亡灵魔术师、迷惑死神的妓女……如果是这些名字他就耳熟能详了。但他看到的却是圆月女王。
他在一瞬间感到了迷惑。因为这个没有留下名字的女人在他印象中从未以“王”的身份出现,起码在他熟识的历史中没有。但他以杰出的政治嗅觉与宫廷生活的经验悟到了一点什么,于是不再纠结。
在那本书上他看到了对圆月女王狂热地喜爱桂花的记述,于是在帝都种满桂树。每到秋天就放下手中的政务,像个孩子一样在桂树下享受摇落的桂雨的洗礼。当然这也被人们斥责为女人难以专注正事的表现。这也被书册忠实地记录下来。
而到春夏冬季,桂树不再飘香,女王的叹息就增多了。读到这里的西里斯并不理解,现在宫廷里的玫瑰总是由杰出魔法师们的魔力包裹着,终年不变地盛放着,以永生的美丽姿态。一代君王逝去了。玫瑰依然不知愁地开着。一国灭了。玫瑰也由新国的国君继承,无忧无虑地怒放着。那么圆月女王为什么不这样做呢?为什么不让她所爱的花终年不败地开着呢?“我喜欢有枯有荣的东西。”——而这也被当作圆月魔女毫无艺术鉴赏力的证明。
书中记载了女王亲手用剪刀将桂花从枝头剪下,一截短短树枝,一二片树叶,三四支便精心地摆放在白瓷盘。年幼的西里斯想象到了那美丽。
于是皇太子便也尝试了一次。很美丽。但当他兴奋地捧着瓷盘展示给母亲时,向来宽和仁爱的母亲却大发雷霆,斥责道:“这是卑贱的花啊。”随后王后用雷霆手段整治了照料皇太子的下人。西里斯第一次在母亲面前吓得不敢说话。他怯怯地看着瓷盘摔得四分五裂,花枝碾落成泥。
那段记忆被封存了。回忆起来便觉羞耻。
但却随着栀子的到来而出土了,埋在地里多年后又闻到新鲜的空气,他流泪,几乎要呕吐。
他如在呓语,痴痴笑着:“你是……圆月女王。”
书册记录圆月女王曾极尽宠爱一位美丽的贵族少年,人们说:“女王比宠爱月桂还要宠爱他呢。”少年也自负美貌,便问女王:“桂花有我美吗?”谁知女王诧然反问:“你也配比桂花?”从此冷落。少年忍下羞辱与奚落,却难以忍耐见不到女王的痛苦,在一个秋天跳水自杀了。但人们还是据此称他“月桂少年”。这也是女王荒唐的证据。
“我是月桂少年。”他喃喃,脸上是徜徉迷梦的笑容。
栀子静静凝视着他,片刻后,她轻轻笑了,声音很轻:“不是。”
“我是栀子。”
声音平静。
西里斯听出了平静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