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鸟归林》聆愿祝

1、旧事

　　“倫敦落雨的日子總是格外安靜，
　　街角的银杏树在秋风裡搖落叶子，
　　像一封等了很久的信，
　　終於有人拆開了。”

　　秦之来英国，是为了沈墨。
　　安和巷8号。那个夏天困住了他，也困住他们。
　　千纸鹤飞不出的青春。
　　花架的紫藤花开了又落。

　　嘟嘟，手机响了响：
　　【汪汪雪饼】：落地了吧！欢迎来到狗屎国家。
　　是洛可可。他的小学同桌。坐标洛杉矶，远程追踪雷达。沈墨的头号小粉丝。

　　确实。
　　英国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狗屎地铁，狗屎流浪汉，狗屎中餐。
　　还有这空气里满溢而出的麻子味是认真的吗…
　　她真的在这种地方留学?

　　秦之拖着两个大号行李箱走在街头，时刻提防着想要回首掏他手机的小偷。北面的冲锋衣，nick的球鞋，还有那刚落地对周围环境那好奇又审视的样子，无一不在告诉周围的人：我是留子。

　　在这个谷歌地图还看不明白的年纪，秦之居然真的找到了学校宿舍。

　　房卡是坏的。

　　他试图换个方向插、拔出再插、用力甩、隔空念咒，甚至拿手机照了十几遍，然而门还是毫无动静，仿佛在嘲笑他：

　　“loser.”

　　雨点开始落下。
　　秦之欲哭无泪。他披上冲锋衣，决定从行李箱里掏个外套挡风。结果行李箱一开，爆了一地真空辣条和方便面。

　　一个路过的大妈冲他喊：“Excuse me! You can’t sell things here!” 他僵住三秒：“……我、我不卖，我是住这儿的。” 大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真的吗？” 他沉默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确实像个在路边摆摊的小贩。

　　十分钟后，楼里终于出来一个人，是个看起来像学生的男生，操着一口比他还烂的中文说：“你卡坏了？找宿管了没？” “找了，不接。” “哦，那你等吧。她一般七点多才到，今天她休息。”

　　秦之看了眼时间：现在是——下午三点半。
　　……
　　他站起身，举起辣条高声对天宣布：
　　“谁要辣条！！五镑一包，加我微信打八折！”

　　晚上，他躺在宿舍的床上把今天的遭遇打字出来后，对面发出一阵爆笑。

　　【汪汪雪饼】：“确实像是你能干出来的事。请分析辣条和方便面在这里起到的作用。”
　　【慢乌龟】：“我刚度过了这么惨的一天，你怎么毫无同学爱。”
　　【汪汪雪饼】：“我只在意你什么时候能找到我明艳大方沉鱼落雁的沈墨姐姐。”
　　【慢乌龟】： “合着我在你这里就是个工具人。”
　　【汪汪雪饼】： “不然呢？”
　　【慢乌龟】：“……追星女冷漠无情的一生”

　　秦之无语地把手机扔到一边。

　　他和沈墨第一次见面，还是在七年前。

　　那会儿他们一家刚刚搬到安和巷，是一块上海老式小洋房的街区。小区不大，居民大概三十多户。非富即贵。

　　沈墨那时候就是个比其他邻居成熟的小孩。别的小孩都有大人带着编头发、带头花，每天不是零食就是棒棒糖。聊的也是游戏、卡牌、公主裙那些事。

　　沈墨不。她好像很少和父母一起出来玩。偶尔几次被他碰到也是穿的很正式，似乎要去什么重要的饭局场合。那会儿的他，只敢在隔着花园围栏偷看沈家开走的车。那样黑的车，在夜色里划破光线。流动的黑色。

　　沈墨的父母，后来带着礼物上门拜访。一开口，是充满了金钱和书籍的味道。他规规矩矩地站着，父母让问好就问好，让介绍就介绍。大人们说着热情的话，好像太过热情。礼物推来推去，好像那上面长出烫手的火焰。秦之感到浑身不自在。
　　沈墨那天穿了一条米白色连衣裙，玛丽珍的小牛皮鞋安安静静地摆在门口。她脸上有种安然的神气，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

　　秦父秦母不住地夸这孩子是多么懂事。

　　“哪像我们家那个。一天天的操碎了心。”

　　“听说墨墨念的是私立小学呀？喔唷真的不得了。以后还要拜托她多带带小之呢。”

　　“我们家这个不行。英语太差。数理化好点，给他走公立学校好了。正好我们那边也有点人脉。”

　　“啊你们中学就要送出国去啊。那真的太厉害了呀。我们应该是大学才出去的。对对到时候两个人在外面也可以有个照应。”

　　后来秦之才知道，这不过是客套话。父母并不太喜爱国外的学校，距离遥远，花费又贵。更希望他能在国内考上985，读医或是法学。未来就考公务员，在体制工作，到差不多年纪了就在秦母交好的人家里择一位，成家立业。这样一来，家里的资源和人脉也都可以为他所用。他争取了很久，才换来这个去英国交换的项目。前提是毕业以后必须回国。

　　那天在饭桌上，秦母不屑地说：“沈家是暴发户来的呢。他们都不是上海本地人。她爸爸生意做的是大，还不是个工厂老板。做的都是些重工业。我看这房地产也就现在能赚几年。后面要成夕阳产业的。” 秦父拿起筷子，不动声色地说道：“别说，人家这几年挣的钱比你所有的股票加起来都多得多。再说了，墨墨那孩子成绩那么好，估计以后也不靠家里。” “不靠？他们那个私立学校没点人情上的往来哪里那么容易进得去。” “吃饭吧。”

　　那时候的秦之不明白，为什么上一秒还在和和气气热情相待的人们，下一秒就可以露出凶恶的嘴脸说诋毁的话语。后来他才明白，沈墨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他不过是后知后觉。

　　秦之翻开沈墨的朋友圈，里面空空荡荡。背景是夜色里的白山茶花。

　　唯有一句签名：“风停于夜，影藏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