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刀不逢春》剑走藏锋

4、第 4 章

　　三天后，噩耗传来。
　　挂帅出征的王氏家主被南下侵略的蛮族首领斩于马下，戴着头盔的人头盛在木盒里，被手下士兵送到青粼城中。
　　那人扬言要报十二年前沈宽杀父之仇，若沈宽拒不道歉，就砍了他全家。
　　沈宽可不会为了区区蛮族就丢了自己的脸面，扬言要送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人去地底给他老爹陪葬。
　　于是，因与前朝皇帝同属一脉，王氏家主成了这场战争的第一个牺牲品。
　　王家宅院里，送来人头的士兵哆哆嗦嗦跪在青石砖地上，面前是面色难看的大夫人。
　　自从三天前消息传来，大夫人就没睡过一个好觉，这下可好，这士兵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府门口，想瞒也瞒不住了。
　　失去夫君的痛苦在看见那颗青紫的人头时瞬间将大夫人淹没，她有些目眩，但还是强迫自己想些方法出来。
　　老夫人仍在昏迷中，家中女眷不少，若那蛮族要攻打青粼城杀鸡儆猴，家中必定要遭殃。
　　就算青粼城幸免于难，沈宽那边又要怎么解释？
　　大夫人皱着眉，还是决定先将家中老人与小孩转移到金山寺去，王氏与金山寺历代交好，想必住持一定会帮这个忙。
　　王府立刻忙碌起来，什么金银细软通通不要，只求立刻把人送上山去。
　　吩咐好下人，大夫人见那士兵依旧跪在地上，一副有口难言的模样，便开口询问他还有何事。
　　“回、回大夫人，将军这次出征带了不少朝廷军，小的被抓起来后，听见、听见有人为了活命，向蛮人说了青粼城的位置……恐怕、恐怕——”
　　又下雪了。
　　王灵秀和一众王家人坐在金山寺一处空置的屋子里。
　　都这个时候，也不分什么主仆贵贱，大家都坐在一起，围着火炉窃窃私语。
　　恐惧比寒冬更叫人痛苦。
　　叶宁溪坐在破了个洞的窗户边，用身体给三小姐挡风，顺便透过小洞偷看外面的情况。
　　跟着三小姐来这儿之前，爹悄悄跟她说，若是蛮人真杀上了山，就让她赶紧往西边儿跑，去最近的镇子上找她娘。
　　她看着屋外仍一如既往打扫院子的僧人，心跳不自觉地变得又重又快。
　　很快，太阳落下山去，因下雪而变得殷红的天空里，陡然燃起一阵猛烈的火光。
　　那是青粼城的方向。
　　青粼城起火了？蛮族真的来了？！
　　屋中众人立刻慌乱起来，一群从世家门第里成长起来的小羊羔，被恶狼的味道吓得瑟瑟发抖。
　　叶宁溪只感觉衣袖一紧，回头一看，发现王灵秀本就白净的一张脸此刻雪白一片，正紧紧抓着她寻求安慰。
　　她也很想安慰三小姐，可实在说不出违心的话。
　　当初祈福时，也将三小姐的名字写在上面就好了。
　　叶宁溪转回头，瞧见外头的僧人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
　　不能呆在这里，若是蛮人真的冲进寺庙，那就是被一网打尽的下场。
　　她心思电转，低头跟王灵秀快速交谈几句，在三小姐震惊的目光下拉着她，趁屋中人还没缓过神的功夫从房间溜了出去。
　　烈烈寒风将二人吹得寸步难行。
　　叶宁溪弯着腰走到院墙边，示意王灵秀踩着她向上跳。
　　若是像往常一样偷跑出去玩儿，王灵秀早就乐不得了。
　　她哆哆嗦嗦爬上院墙，骑在院墙上看着叶宁溪助跑加速也扒上院墙。
　　寺庙外火光闪烁，叶宁溪立刻将王灵秀按在院墙上，二人紧贴着瓦片一动不动。
　　叶宁溪悄悄抬头，看见寺庙大门敞开，一行黑衣人正站在住持引领的一众僧人面前。
　　不是蛮人？
　　隔得太远，叶宁溪听不见他们说话，只看见那黑衣人从衣服里掏出了个什么东西。
　　看着像块令牌，在其他黑衣人火把的映照下闪烁着金光。
　　住持向黑衣人躬身施礼，那黑衣人竟瞬间拔刀出鞘，刀锋直直挥过住持的脖子。
　　冒着滚滚热气的鲜血从住持脖子上惊人的豁口中激射而出，又直直砸到地上溅射开来。
　　等叶宁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那住持已经直挺挺向后倒在地上，其余黑衣人也开始毫不留情地冲进寺院，砍杀起四周的僧人。
　　来不及思考了，无论是不是蛮人，这一伙人显然也是奔着王家人来的。
　　叶宁溪回过味儿来，抓着仍然听话地伏在院墙上的王灵秀，二人身体一歪，一起向院墙外倒去。
　　“快，赶紧跑！”
　　叶宁溪连滚带爬站起身，身旁的王灵秀也听见了身后的惨叫，拼尽全力迈动双腿，跟着她跑进附近一片森林。
　　“咱俩分头跑——”
　　叶宁溪在一棵树后停下脚步，伸手去脱自己身上的袄子。
　　王灵秀回过神来，也下意识去解自己身上的外衣，等到对方将那件深色的袄子披到自己身上才恢复些神智。
　　“你穿我的衣服，被发现了怎么办？”
　　叶宁溪抢过她的衣服穿好，伸手把她头发上的饰品全部摘下用力向四面八方扔掉。
　　“我就说有人非要跟我换衣裳穿，你可得跑快点，别让他们追上了。”
　　系好扣子，叶宁溪看着王灵秀，双手捧着她的脸用力摇晃几下，将她从情绪中脱离出来。
　　“千万要往青粼城外跑，跑的越远越好。”
　　看着她欲言又止的眼睛，叶宁溪突然紧紧抱住她。
　　“千万别死了，我们有缘再见。”
　　。
　　为首的黑衣人跨过住持的尸体，冷眼看着顿时混乱起来的寺院，手中长刀未沾染半点鲜血。
　　他奉国师之命前来青粼，务必在蛮人之前将全部王氏族人灭口。
　　“搜！把每个屋子都翻个底朝天！”
　　黑衣人首领一声令下，手下们立刻散开，逢人便杀，不留活口。
　　“头儿！这屋有人！”
　　偏院传来喊叫，黑衣人首领大步走去，只见手下们正从屋里将一群穿着锦衣华服的小姐公子们往外头拽。
　　这帮世家子，连逃命都不忘穿得光鲜。
　　黑衣人首领看着跪了一地的王家人，用刀尖随意指出一个。
　　“绿衣服那个，王家人都藏在这儿吗？”
　　被点到的是个半大不大的小公子，吓得哆哆嗦嗦都快尿了，颤抖着低着头老实回答。
　　“不、我也不知道啊……我娘说让我来，我就、我就来了……”
　　黑衣人首领将刀尖换到另一个人眼前。
　　“你知道吗？”
　　那人立刻五体投地。
　　“回大人的话，不在的应该都在本家。”
　　哦，那就是都在了？
　　想想王家宅院里的惨状，黑衣人首领垂下手中刀，一开始被提问的绿衣少年偷眼看向后被提问的二叔和旁边的黑衣人，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不是说蛮人进城吗？这群黑衣人看着也不像蛮人啊。
　　一道金光从眼前闪过，少年眯着眼定睛一看，只见发出金光的正是那黑衣人腰间的一块令牌。
　　黑檀木上一只金灿灿的虎头，正是当今圣上的家族御令。
　　这是皇上派来救他们的？可又为什么要把外面的僧人灭口？
　　还没等少年想明白，一旁的二叔显然也发现了这点，他可比少年直接多了。
　　“敢问大人，可是当今圣上的人？可是来接我们的？”
　　他的语气有些兴奋，毕竟那令牌上的家徽可造不了假。
　　正四下张望的黑衣人首领闻声一愣，低头将令牌调了个个儿，然后刀尖点地蹲下身去。
　　“是啊，不过不是接，是送。”
　　那可太好了，不仅不用被蛮人俘虏，还能离开这鬼地方。
　　二叔刚想问是否是送他们去京城，却被黑衣人首领的下一句话活活堵住了嘴。
　　“送你们——去、地、府。”
　　黑衣人首领一字一顿说完话，轻轻一抬下巴，围在一旁的其他黑衣人立刻一拥而上，让这一地王家人血溅当场。
　　随着最后一个王家人像破麻袋一样被抛在银杏树边，其中一个黑衣人将火把丢到树下，火焰立刻借着树干和尸体燃烧起来。
　　黑衣人首领挥挥手，带领手下离开了只剩一地血污的金山寺，只剩下焦黑破碎的祈福页签在绯红的天际漫天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