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第一汤达人[无限]》生姜雪泥

1、最后一天

　　病院楼下的欢送会正开得热火朝天，枝头的斑鸠撞到玻璃窗又迅速飞走——可这个浓眉大眼的男人却只盯对面病号服的女人面不改色，一手捏紧口罩，一手啵地拔开了笔帽。

　　“所有记录，我的。”坐在对面的女人不疾不徐地递上了一沓厚厚的报告。

　　男人顺势接过，应声下笔，默念道：“3025年7月23日……姓名？”

　　“凌言。”

　　女人坐得很直，认真的像个歌剧演员。

　　“熟客了，凌言。”

　　男人笔尖不停，如同挠头皮沙沙作响。

　　“年龄？”

　　“我想是……二十一?”

　　他扬起目光，看不出情绪：“好，职业？”

　　“食堂阿姨。”

　　“嗯，食堂阿……”

　　男人笔下一停，微微抬眼，而后将这四个荒谬的字迅速划去，安之若素地替换上了“研究员”三个字，并以为这样就不会被她抓个现行。

　　“朱医生是不是不想让我走呀？”恶作剧得到了回应，这个名叫凌言的女人一改方才端庄的姿态，瞄了眼窗外，狡黠地笑道，“我也是最后一天了，岩哥要专心些。”

　　病房没有日历，凌言也是昨天才知道这个消息，在此之前，她只知道窗外的桃树熟了远超三次。

　　而等待也成了遗憾，她忘记了自己入院的原因。

　　食堂阿姨的兼职不过是她为提前出院而做的准备，护士们经常说，凌言没有那么老实，这是她让自己更贴近正常人的猎奇手段。

　　凌言自己也觉得这样的论断有一定道理，只不过她毫不在意。

　　朱医生清了清嗓，笔尖动得飞快：“咳咳，出院后清淡饮食，保持运动，当然……”

　　——诊室门铃不合时宜地响起。

　　“稍等，失陪一下。”

　　磨砂玻璃又套着百叶窗，朱医生正和某一人交谈，虽然身影糊成了一团，但能看出，他的头点个不停。

　　凌言咬着下唇，食指焦虑地在座椅扶手上打点，鼻尖不由冒出了层微汗：“该死……演什么皮影戏，一点唇语都读不了。”

　　良久，朱医生一脸凝重地回到了诊室。

　　——带着一盒未开封的药剂。

　　“鉴于你的特殊情况……张院长建议你再注射特效药保障一下，两针一个疗程。第一针，就是‘一保’。”

　　“当然，一切都由你决定，只有你说确认了，我才会为你注射第二针，就是‘二保’。”

　　凌言还蒙着圈，碘酒的凉意便顺着右臂骤然蔓上了全身，针头散出了几漱无色的水状物，皮圈扎上后，注射器冷冰冰贴上了她青蓝色的静脉，活塞一推到底。

　　“凌言，你有拒绝‘二保’的权利。”

　　朱医生严肃地说道，折断安瓿头，将第二支针剂扣出了卡槽，拔动活塞，悬在半空——好像一个阴司的判官。

　　凌言骤然回过神来。

　　“我……嘶啊——！”

　　不是针剂，而是一束红光如匕首般猛然刺入了凌言的瞳孔，“拒绝”二字尚未出口，指尖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朱医生，无影灯，钟表……诊室的一切渐渐溢出了重影。而这刺痛又好似撕扯倒刺般一路顺着眼眶蔓延到头顶，凌言忽觉五感犹如受了重锤，颅内轰然耳鸣。

　　恍惚间，一行悬空波动的红色小字正蠕动着身躯，径直穿透了朱医生的脸，直达她眼前：

　　【欢迎进入地府，是否接受邀请】

　　不是……怎么下的地府？？

　　一声声如撞钟般的诡异梵呗充斥了大脑，凌言摔落座椅，如同患了耳石症躯体失衡，诊室内玻璃瓶罐坠地声不绝于耳，自己却什么都听不见。

　　“凌言……你，你看到了什么？！”

　　【确认】【拒绝】

　　朱医生背后的监控闪过一瞬红光。

　　那串盛情邀请的红字愈来愈近，愈来愈大，棱棱角角好似悍兽的爪印。霎时间这诊室中的一切如同浸泡在四方的玻璃鱼缸，而暗处似有食人鱼带着血来，要将自己一口口吞噬，一缕缕撕碎，碾为灰烬。

　　好像大脑在分娩，就要与躯壳解离开来。

　　朱医生猛地摘下口罩：“凌言，你有拒绝的权利！！”

　　【拒绝】选项调皮地消失了。

　　她忽然额角痒得难耐，伸手攀上头顶，却只流下了一手温热猩红的血泊。

　　【确认】【确认】【确

　　“我确认——!!”

　　话音落下之时，她大口吸着气。诊室内的四方重影顿时合二为一，一切寂静如斯，骤雨初歇。

　　如盛大的舞会落幕，满地玻璃碎渣如同巨大的水晶灯轰然砸坠舞台，好像每一块碎屑拼起来都无法再造一个完整的凌言，而乐池中央，朱医生正攥着安瓿，双手颤抖。

　　“注射。”监控应声命令。

　　“什么命令……”

　　【人道实验区，进度存档】

　　【loading……】

　　【欢迎回到地府，孟婆一号】

　　手臂再次传来刺痛之时，她发觉一阵灰黑色的云雾吞噬了自己，雨后铁锈的气息氤氲鼻尖，失重的感觉极速下坠，周遭一切都失去了声响。

　　生与死的交界，忽如梦境般同步运行。

　　……

　　凌言是被一个甜甜的声音唤醒的。

　　“真哭啦？”

　　娃娃气质的女孩俯下身，眨巴着眼为凌言擦着脸，两瓣红樱般的唇开开合合，好像在对她说着什么。

　　这……给她整哪儿来了？

　　凌言环顾四周——湿濛濛公交站台前，大小轿车正围绕着眼前的环岛川流不息，而环岛中央，一尊背对着自己的庞大雕像看起来尤为肃穆，雕像之下，红紫色的花圃交替环绕。一切好似在进行某种祭祀的仪式，莫名的诡异的压迫感呼之欲出。

　　站台内的凌言松了口气，庆幸环岛离她尚且有些距离。

　　不过更令她感到奇怪的是，这里虽然下着微雨，却辨不出白天黑夜，目之所及处，颜色的饱和度非常之低。

　　或许正是因此，霓虹灯光便在这里肆意生长，尽情晕染在本就模糊的雨幕里。呼啸而过的特速列车眨眼间便没了踪迹，只留下一声龙吟般似的尾音。

　　而眼前温暖的女孩恰巧将自己与这一切隔绝开来。

　　透过她光洁的镜片，凌言忽然发现自己的半张脸好像被板砖狠狠拍过，印着一块不小的红痕。

　　看来“自己”靠在这里睡了很久了。

　　不过，一样的琥珀色瞳孔，“自己”的样貌竟然没有改变？

　　脸痛痛的，不是做梦，难道是平行世界？

　　女孩停了动作，凌言接过手纸。

　　“谢谢，是雨吧。”

　　“喂，我好心安慰你，你就回我一声谢谢？”

　　女孩皱起眉，抱着臂一屁股坐在了凌言身边，听着声音，有些气恼：“看来爸爸说的不假……现在这个纪元考公比千军万马过奈何桥还难，更不用说是在地府转生中心这种要紧的地方——”

　　“你说什么，地府？”

　　“地府转生中心……真睡糊涂啦？我们才刚面试完诶，没通过……”

　　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小，一脸担忧地看着眉头紧锁的凌言。

　　——一声鸣笛渐渐逼近站台。

　　“啊车到了，我还有门禁！！下次见，等你！”女孩从腰间精致的小包抽出了一张红色卡片，“滴”的一声，三两步上了车。

　　车窗前，她冲着凌言晃了晃手机。

　　口轮匝肌牵拉笑肌上提颧小肌挤压颊肌露出下齿。

　　“联——系——我——”

　　这次凌言看得见唇语了。

　　正当她看着远去的车影出神时，右下腹部忽然酥麻麻发起了震。凌言摸了摸兜，不禁扬起了眉——有手机，没密码，真不错！

　　叮咚，两条消息弹出了页面。

　　【你好呀，凌言，是我芙蓉~[心]】
　　【不要灰心，我们还有机会！[抱抱]】

　　还是个小太阳呢。

　　好在原主和自己品味相同，凌言随手翻了翻，满意的甩了个悟空海边奔跑的表情包过去。

　　发送完毕，凌言点开了女孩粉嫩的水蜜桃头像：“不儿，这都什么情况啊……”

　　水蜜桃的资料栏目赫然写着：

　　【entj|天罡人|华盖路22号|上城贵族大学研二|画廊主理人|妈妈人生是旷野】

　　难道自己真的在和这种贵族小姐竞争一个什么地府的岗位？

　　滑动着她的照片分享：剪刀手，蛋糕店，画廊，规规矩矩……这个叫芙蓉甜妹应该不是什么天龙人。

　　不过更吸引凌言目光的，是软件侧页的一行浅灰色水印——“请各位市民认准地府转生中心app，保护隐私，谨防盗版。”

　　“这个软件应该是由是政府出品且强制注册的，每个人的基本信息都会陈列在此，所以——”

　　凌言点开了自己的空白头像。

　　【南小巷13号｜｜】

　　怎么自己就只有一个地址信息？而且听起来好像还是个破破的地方……

　　既然如此，先回“家”还是稳妥一些。

　　公交站牌下，凌言翻了翻口袋，掏出了一张灰色卡片，看起来和芙蓉那张差别不大。

　　滴滴滴！

　　一辆银灰色的列车破风而来，和芙蓉刚刚那辆依旧差别不大。

　　——如果凌言不被赶下车的话。

　　“只许天罡人上。”司机冷冷地抛下这句话。

　　方才那张灰色的卡片根本打不响！整车人向凌言投去了鄙夷又震惊的目光，好像在看一只灭绝了的袋狼。

　　好在凌言欣然接受了自己和芙蓉不是一个阶级的现实。站牌前，她收拾好心情，思忖良久。

　　“上城区，下城区……”

　　站牌分为上下两部分，虽然都细细排列着车站车次，但却被分割成两块上红下黄的底图。

　　只三两分钟，凌言便理清了这个奇异地府的基本划分——

　　这里分为上下两个城区，上城区的公民叫天罡人，下城区的公民叫地煞人，不同区域的公民只被允许乘坐与自己阶级相符合的交通工具。而此刻，自己应该是地煞人，在上城区参加完政府的面试失败后，等公交回下城区。

　　凌言指了指站牌，果然，这一站就叫“转生中心广场”。

　　叭叭——！

　　一辆黄色的中巴车缓缓驶来，按方才分块的底图看，这辆车显然是下城区的规制。这次不会错，凌言很肯定自己是地煞人的身份。

　　凌言自信地掏出了卡

　　——又双华丽丽地被赶下了车。

　　这次司机师傅甚至未给她一个正脸，径直关上了门，油门一踩到底，溅了凌言半身泥水，扬长而去。

　　不是天罡人，也不是地煞人，那自己到底是什么身份啊！？难不成在地府也要做孤魂野鬼？有点后悔没有在活着的时候多给自己烧点元宝提早备下……

　　凌言挠着头，绕到了站牌背后。

　　“未亡人由此下城。”

　　一行油漆手写字写在站牌边缘，箭头指向站台边的一间黑色方屋。

　　“电梯？”凌言惊异道。

　　“让让，让让——!”

　　谁料凌言还未细细观察完毕，一声尖锐的铃声骤然响起，电梯门砰地大开，霎时间不知从哪里忽然涌出了一群提着公文包的男男女女，愣是推搡着将凌言的脸与电梯内壁进行了一番铁板章鱼般的亲密接触。

　　“救命啊……”

　　电梯门努力合起，轻轻上提，缓缓下坠。一阵短暂的黑暗后，电梯内骤然明朗，凌言紧贴着玻璃窗，心跳急剧加速。

　　不过这失控的心跳并非是因为拥挤，而是玻璃外的一切——

　　原来方才背对自己的雕像只是这整座雕像的头颅而已，整个五光十色的地府世界被分为了上下两片区域，上城区犹如一座空中花园，下城区则是一片灰暗幽蓝的孤岛。

　　抬头看去，下城区的人只能看见上城区底部错综复杂的钢铁管道，地下设施。

　　而这两个世界的连接，便是这骇人的巨物雕像。

　　电梯盘附在雕像上——这是一尊神像，和她少时印象里的那尊很像，风雨不动，威严神态，双手擎天。

　　电梯间内，世界徐徐上升，而自己坠落向下。

　　这是一片神陨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