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木影》南淮小树

4、相逢，浴室密谋 书桐再

　　书桐再次回来是在我十岁生日那天。她已经八岁了，长高了不少，中文说得更流利了，只是偶尔还会夹杂几个英文单词。这次她给我带了一本精致的日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点缀着银色的小星星。
　　"姐姐可以写下所有秘密，"她神秘地对我说，"我也有一个，每天晚上都写。"
　　我紧紧抱着那本日记本，像是抱着一件珍宝。那天晚上，等书桐睡着后，我借着夜灯的光写下了第一页：
　　"今天是我十岁生日，桐桐回来了。这是最好的礼物。我希望她能永远留在这里，但我知道两周后她又要走了。有时候我想，如果我也能消失该多好，那样也许爸爸妈妈会像想念桐桐一样想念我..."
　　写到这里，我突然停下来，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多可怕。我赶紧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小小的一团，塞进了睡衣口袋。第二天早上，我趁没人注意时把它烧掉了，看着火苗吞噬那些字句，我感到一种扭曲的解脱。
　　书桐这次回来，我注意到她身上发生的变化。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粘着我，有时更愿意一个人看书或画画。她交了很多朋友，常常收到来自国外的明信片和礼物。有一次我听到妈妈骄傲地对客人说，书桐在国外上学"成绩全A，还拿了艺术比赛第一名"。
　　"那书影呢？"客人礼貌地问。
　　"哦，她啊，"妈妈的声音突然冷淡下来，"就那样吧，中等水平。"
　　我躲在走廊拐角，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那天晚上，书桐非要和我挤在一张床上睡。黑暗中，她突然问我："姐姐，你开心吗？"
　　我愣住了，不知如何回答。开心？我甚至不记得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了。
　　"当然开心啊，"我撒谎道，"特别是你回来的时候。"
　　书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我觉得你不开心。我看到了你手臂上的伤。"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前几天特别难过时，我用圆规在手臂内侧划了几道，那里平时被袖子遮着，我以为没人会发现。
　　"那是...不小心划到的，"我结结巴巴地说。
　　书桐没再追问，只是紧紧抱住了我。她的怀抱温暖而柔软，我突然崩溃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她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妈妈应该做的那样，直到我不再哭泣，她突然拽我的手腕，猛地将人拉进浴室，反锁的“咔嗒”声淹没在水龙头的声音里。
　　热气很快爬上镜子，模糊了我们的倒影。林书桐踮脚，用食指在雾面上写下“妈妈是”，我立刻接上“坏人”，字迹歪斜得像偷偷传递的纸条。水流顺着镜面蜿蜒而下，冲淡了坏字，最后只剩下“妈妈是人”——荒谬得让两人同时笑出声。
　　“等几年我们逃走吧。”妹妹又写，这次用的是左手，笔迹和我出奇地相似。水珠从“逃”字的走字底滑落，像一滴迟来的眼泪。我伸手去擦，却把字迹越抹越花，最后只剩一片潮湿的空白。
　　门外传来母亲的脚步声，妹妹迅速关掉水龙头。在死寂的几秒里，我们听见彼此的心跳隔着睡衣共振
　　母亲拧动门把手的瞬间，我哈了一口气。最后的水雾里，浮现出我们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