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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上元灯节 永乐二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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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二十年的上元节,朱宸蕴染了风寒。
御医诊过脉后开了药,皇后下令公主静养,不得出宫门半步。朱宸蕴裹着锦被坐在窗前,望着宫墙外隐约可见的灯火,眼底映着不甘的光亮。宫女们低声议论着今年灯市的盛况——九丈高的鳌山灯、西域来的喷火艺人、能捏十二生肖的糖人老伯,每一样都让年轻的公主心痒难耐。
窗棂突然被轻轻叩响。朱宸濠抬头,看见程卓立在廊下。玄色飞鱼服外罩着墨蓝斗篷,手中提一盏素绢兔子灯。灯火映在他眉骨那道疤上,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和。
“殿下可愿赏光?”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夜色。
朱雀大街人潮汹涌,花灯如昼。程卓的斗篷裹在朱宸蕴身上,松香混着铁锈的气味萦绕在鼻尖。他虚拢着手臂为她隔开人群,指尖始终离她衣袖三寸,恪守着臣子的本分。
“程卓你看!”朱宸蕴突然拽住他的袖子。巨大的走马灯正在旋转,霍去病封狼居胥的英姿在灯面上流转。年轻的公主仰着脸,灯火在她眸中碎成星子:“你不如他?”
程卓垂眼看了看灯上将军,唇角微弯:“臣不及他。”
糖人摊前,老伯正用金黄的糖稀捏兔子。程卓买下糖人递过去时,指尖不经意擦过朱宸蕴的手心。公主突然缩手,糖人险些落地,被他反手一抄接住。两人指尖相触,又同时撤回,像被火烫了似的。
玉器铺的掌柜眼睛最毒。“这对玉佩阴阳相合,最宜眷侣。”老者将白玉佩推向朱宸蕴,黑玉佩则摆在程卓面前,“缠枝莲纹,暗喻永结同心。”
朱宸蕴耳尖烧得通红,却见程卓面色如常地付了银钱。他俯身为公主系玉佩时,她却看见了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呼吸拂过她额前碎发,燃起一阵细微的战栗。而后,另外那只玉佩,出现在了程卓腰间。这是我们无声的默契。
转过街角,程卓突然驻足。他自袖中取出一支银钗,钗头海棠含苞,花蕊嵌着米粒大的蓝宝石,在灯火下流转着幽光。
“适合殿下。”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手买的物件。
朱宸蕴接过银钗时,发现钗杆上錾着极小的“永宁”二字。程卓抬手为她绾发,指尖拂过鬓角的刹那,远处突然炸开漫天烟火,照得他眼底明明灭灭。
回宫的路上落了细雪。程卓提着歪嘴的兔子灯走在半步之后,肩头落了几瓣早放的杏花。朱宸蕴忽然停步,伸手接住一片飘雪。
“多谢程将军。”她望着掌心化开的水痕轻声道。
年轻的指挥使凝视她发间银钗,喉结动了动:“殿下言重了。”
夜风卷着饴糖的甜香掠过街巷,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时而交叠,时而分离。
后来那枚白玉佩,随着朱宸蕴远嫁瓦剌时碎裂在风雪中。海棠银钗被缝在嫁衣内衬带往漠北,最终被可汗扔进火盆。蓝宝石碎裂的瞬间,朱宸蕴恍惚又看见那个上元夜,程卓立在灯海人潮中,墨玉佩在他腰间泛着温润的光。
很多年后,嘉峪关的守军仍在传颂一个怪谈——每逢上元夜,城楼上总会出现一对模糊的身影。男子玄衣挺剑,女子杏黄衣裙,发间一点蓝光幽幽如星。有老兵赌咒发誓,说曾听见女子哭着问:“程卓,我的钗子好看么?”
而风中传来的回答,永远消散在塞外的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