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泠然》柳飘不渡

1、萧氏兄妹 “明年也该

　　夕阳西下，天际一片火红，遍染山麓。
　　轻轻折下岩壁上灰绿色的草药，细细清理了下，萧凝苓顺手放在草编的篮子里，目光在附近扫了几圈。
　　“小姐，该回去了，夫人少爷该着急了。”初柳提着篮子，抬头看看彤红的天色，不禁出声提醒浑然忘了时辰的小姐，不知为何，小姐一向有洁癖，却独独不惧沾惹这些泥土草屑。
　　凝苓一顿，恍然回神，“嗯”了一声，起身到溪边细细洗了手，初柳忙递过帕子，试净水珠，两人沿着田埂间的小道慢慢往回走。
　　日暮渐垂，近处几户人家屋顶炊烟袅袅，起灶生火，食物的香味混合着田野间麦穗的味道散发开来，勾引出腹中的食欲和归家的渴盼。
　　初柳一手抱着菜篓一手提着篮子往前赶，时不时停下等待慢悠悠走着的自家小姐，待小姐到了跟前，一回头，突然双眼一亮：“小姐，二少爷来接您了！”
　　目光从空旷的田野收回，凝苓回身看去，不远处，一蓝衫年轻男子立于竹林前正笑看着她，目光柔和。
　　唇角微弯，心下飞扬，脚下加快了步伐，未到近前便飞扑入自家哥哥怀里，轻唤道：“二哥。”
　　萧书易连忙伸手抱住妹妹的身子，待她站稳后揉了揉她柔软的细发，宠溺道：“小心些，莫跌伤了。”
　　凝苓从她怀里抬起头，问道：“哥哥怎么来了？今儿这么早下学堂？”
　　“先生家里有事，早早散学了。回到铺里爹爹又不需我帮忙，娘说你出了门，天色已晚不见你回来，猜着你又来了这，便出来寻了。”萧易笑着解释，又转头对初柳道：“奶娘还等着你们的菜呢，先送回去吧。”
　　初柳得了令，一溜烟跑了。
　　凝苓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在他怀里满足地蹭了蹭，半响从见到哥哥的喜悦中回过神来，抱了他的手臂一边往回走一边说着自己今天的收获。
　　待回到家中时，附近几处人家已升起了灯火。推开院门，见苏妈妈和初柳在院子里择菜，何妈妈抬脸见他们进来，笑道：“哥儿姐儿回来了。”
　　两人点点头，凝苓问道：“何妈妈，娘呢？”
　　“在屋里头呢。”
　　兄妹俩转身去了内屋，屋内点了烛火，柳氏正坐在桌边手上拿着针线缝一件青色长衫，听得响动，闻声抬起头来，见了她兄妹俩，温柔一笑。
　　凝苓松了萧书易的手臂，在桌边另一头坐下，挑了挑烛火，屋内亮了些，道：“娘，这灯太暗了，仔细伤了眼睛，白日再缝吧。”
　　柳氏笑了，道：“你爹爹平日还要穿呢。“
　　萧书易也走过来，笑道：“娘，您还是听妹妹的吧，也不差这一晚，再说，爹不是还有其他衣裳。”
　　“爹爹只穿娘亲做的衣裳，其他都不爱穿。”凝苓托腮道。
　　正说着，萧决明从药铺回来了，进门刚好听了后面一句，笑问：“在说什么？”
　　柳氏放下手上的衣衫，迎上前去，兄妹两人也站起身来唤道:“爹。”
　　萧决明身形修长，容貌俊朗，才三十几岁就当了几个十几岁大的孩子的爹爹，凝苓想起初穿越的时候还把他当成大哥哥，结果几乎闹了个大乌龙。
　　萧决明坐下来，见女儿穿了男装，奇道：“今儿又去了哪里，扮成你哥哥的样子？”
　　原来萧书易和萧凝苓只差了一岁多，两人虽不是龙凤胎却极相似，再加上凝苓尚未及笄，萧书易还是个未长成的少年，两人身高相差不远，若不是相熟的人倒容易被骗了去。
　　“爹爹，我今儿出去找到了藜草，您上次不是说缺了这味药吗？”凝苓微微一笑，自屋外让初柳取了草药进来。
　　萧决明眼睛一亮，从篮子中取了一根凑到烛火下细细打量了一下，心中大喜，问道：“这草药极难找，你从何处寻来的？”
　　“陈家庄后头的山岩上。”
　　柳氏一听急了，“你一个女孩儿家怎么去了这种地方？要是有个万一可怎么得了？”说着面色已是微沉。
　　凝苓顿觉失言，她娘亲是标准的大家闺秀，奉行女子言行举止要文雅大方，怎么会让她往山林里跑？以后必不会放她出门去，知道父兄平日最疼爱自己，便睁着大眼睛望向父亲。
　　萧决明家中世代行医，长子虽承袭了祖上的医术，却走了官道，次子自小喜读诗书，不爱习医，惟有幼女凝苓天赋其高，小小年纪已是不凡，十分聪慧懂事，自幼十分宠爱，父女两个时常凑一块讨论医术，此时见爱女求救，便忙岔了话题道：“我也饿了，快摆饭吧。”
　　凝苓忙出去让苏妈妈端了饭食进来，柳氏有心说几句，萧书易又帮着妹妹劝了几句，见此只得暂时作罢。
　　用饭后，萧书易回书房温习功课，凝苓在房内另一张书案上抄医书练字，微凉的夜风从窗棂吹来，晕黄的烛光照出一室静谧。柳氏在门口看着两兄妹立了片刻，欣慰一笑，悄悄出了房门。
　　半个时辰后，凝苓放下笔，轻轻揉了揉手腕，前世写惯了钢笔字，现在用起毛笔来还是有几分不习惯。
　　她抬眼瞅了瞅萧书易，见他手握书卷凝神思索，遂搁了纸笔合上书，悄悄起身轻手轻脚地出了书房。
　　待出了屋子，轻吁了口气，抬头见夜空中繁星点点，想起前世，竟有恍然如梦之感。
　　走过穿堂，捻起一根香蜂草，揉了揉，凑近鼻端，一股柠檬的清香扑面而来。
　　她前世本是外科医生，大学毕业没多久在省城医院工作，一次做完手术后到实验室去，没想到她表姐带了小外甥来看儿科，让她介绍个相熟的医生。她回到实验室后，不知为何有台机器出了故障，正想查看，突然眼前一黑，耳边只听得一声爆裂的声响，就失去了意识。再次醒来，已经成了萧家的么女，巧的是，这萧家也是医族世家，祖上出过不少名医，现在萧凝苓的祖父萧老太爷便是宫中的太医令。她的父亲行三，几年前离开京城，在宁沙镇安顿了下来，开了药铺行医，她父亲又是个亲善的，这附近谁家有个头疼脑热都会到药铺来。
　　过了堂屋，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正房窗口，窗影下烛火映射出萧决明和柳氏的身影，她笑了笑，转过身欲回去，萧决明的一句话让她怔了怔，
　　“明年也该回京了。”
　　脚步一顿，只听萧决明道：“……父亲也快从太医令下来了……母亲年事已高，也是时候回去了……”
　　屋内沉默了一阵，耳边传来柳氏隐约的声音：“……凝儿快及笄了……也该找人家了……京里适龄的公子也多……京城学里的先生学识渊博，对书儿大有益处……回去也好……”
　　萧决明似乎叹息了一声：“以兰，这些年辛苦你了，若不是……”话犹未完，似被人捂住了嘴，柳氏的声音传来：“老爷说的什么话，妾身不知多庆幸呢……”
　　凝苓看着窗格上的花纹微微失神，片刻悄悄离开窗下回了房。初柳已铺好了床褥，凝苓洗漱后上床拥着被子半躺着，想起方才听到的话不由有些睡不着，她醒来后就已身在宁沙镇，京城萧府里的事虽也听柳氏说过一些，终究不喜高门大户的生活，到了京里哪有现在这样自由自在。又想起柳氏说婚配的事，心下微感烦躁，在镇里的这段自由日子让她几乎忘了这里的女子及笄后就要嫁人了，家里人再怎么疼她也不可能不把她嫁出去，难道真得要像这里的女子一般成亲生子了此一生，她真得能融入这个时代吗？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半夜，至丑时才迷迷蒙蒙地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