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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飞鸿难寄 来信与暖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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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烟袅袅,和冻霜混在一起,随着热散去,在更高处化为晨霭。
一大早,沈明绚从村委领来一沓信件。
入冬后战场扩大,后方投入更多人力,最直观的变化是通讯快了。
<队长,写这封信的时候我正路过承安,在交通站找了张纸给你写信。>
说是随便写信,可仪式感超强的林小燕子还是包了粉色的信封,哪怕几经周折被蹭成了土粉色,边角更是破烂,在牛皮纸堆里还是那么显眼。
沈明绚笑了笑,继续向下看。
<也不知道发了这么多短信……队长你收到了几条,哎呀,失策了,亏我还觉得留手机很机智呢。
没收到也没关系,好事儿当然要多说几遍!队长,我已经考进永泰啦,厉害吧,一定要转达给月月姐噢,说俺幸不辱使命,没有浪费推荐信,是不是很长面子啦。>
怎么这么臭屁,沈明绚嫌弃地把信拉远,连啧了好几声,小屁孩,一不在眼皮子底下盯着,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
<……刚录取,安妈妈就把我踢走辽,哼,就是嫌我小呗,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头也不回打沪宁去了,孩子这么可怜弱小又无助,在外面飘了大半个月,最后还是跟着永泰的前辈混进去的,唉,好烦。
前线还是那样,一团团乱,沪宁大捷后,咱们队不少人伤重,都陆陆续续转仙杨了。
唯一点盼头是大家都说斯维因已经力竭,横竖打不了多久……队长,我真希望是这样。>
沈明绚沉默。
<……
大致就是这些事情,写起来还蛮啰嗦,就不细讲了。倒是我的好队长,好姐们,最近有没有好好养身体?一定要像之前给我保证的那样,吃好喝好生龙活虎对吧。
永泰通讯部很大,我在里面就是个小砖头,哪里需要搬哪里,是有点沮丧啦……和以前想得完全不一样。
这么东跑西跑的,这一次大调动还不知道搬到哪里,也不必回信呢。有空我会再寄信去青峨,就是搞不好要到年后喽,那就在这里拜个早年,祝队长新的一年身体健康,万事胜意!
也希望战争早日胜利,我们能快些见面。
队长你总说,打完仗一定要去德隆看看,你请喝啤酒、吃生蚝,多少都管够,我还没见过海呢,可以想象那一定是个夏天,咱们挑个靠窗的位置,夜市的灯在海岸上连成一串,风铃在响,而海边的风一吹就是一整夜。
这大概就是你说的,我们拼尽全力想要回去的生活吧。>
最后一段再也遮掩不住忧虑,不多,却像一滴墨,落在清水里格外分明。也不知道彼时少女借了哪里的桌案,又是不是倚着炮火纷飞里的月光,企图写下远方的月亮。
沈明绚怔然,眼眶酸涩,她匆匆扫过后面的祝福和落款,忍不住苦笑,打完仗就回老家退休什么的云云,忌讳忌讳,这家伙插了这么大一面旗子,到底还要不要她这个队长好好睡觉了。
吐槽归吐槽,她又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把信收起来。
下一封拆开是妈妈的。
叶女士兴趣广泛,写起信来总是洋洋洒洒,笔锋从容,书写自在,展开就是一篇赏心悦目的小散文。她写今年小菜园大丰收,丝瓜爬满了屋顶墙头。夏初时清理掉水池的垃圾,修补好残破,养了几条草鱼。某天又在墙角发现几丛牡丹吊兰,摘来凉拌之,大快朵颐一大盘。
一晃到了霜降,赶着搭了几个猫窝,这边刚刚完工,乡猫就不请自来,生了一窝小崽子,有三花、彩狸、大橘,都虎头虎脑肉嘟嘟的,隔壁那个年轻军官常来看猫,整天盼啊盼啊,好不容易等到小猫断奶,得愿以偿抱走一只,抱着小猫的女孩儿表情不再严峻,笑起来也酷酷的……总让人想起明铮。
写到这里,字迹一顿,微微泅湿一小团,像在犹豫要不要划掉,沈明绚眼前一片模糊,仿佛重新置身于回南天的潮湿之中。
回归最朴实的纸笔后,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慢了,却如此真实,那些隐在落笔间隙中的犹豫、挣扎和伤痛,都如雪上痕迹,清晰可见。
远方的思念太深,已经超出今天的承重。
沈明绚合上书信,打开了门窗。
……
今天天不好,最近连续几个寒潮,偶尔太阳出来,也挡不住朔风寒意。
沈明绚刚进门,就被小屋的热气糊了一脸。
“哼,本来还想给你过生日,结果你不来,没良心的,亏我们还是好姐妹呢!”
还没看到人,就听见徐蕴夸张的声音,她边皱鼻子边捏嗓子,说完还特别自然地转头,翘起手指,“芮芮,你说过不过分?”
周芮笑了,她起身接过沈小狗的外套,体贴地邀人入座。
山下的两位老吃家惯会享受,尤其其中一个还是坐拥梦想大house,有大把时间挥洒才华的徐大工程师。新修的小屋挨着厨房,通了烟囱垒了火塘,就为了冬天可以躲在里面煮茶吃锅子。
“幼稚,人家周姐都不理你,哎,你的,让让。”沈明绚跟着造作,大大咧咧挤着徐蕴入座。
“芮芮只是嘴上不说,我懂,你少挑拨。”
行了大小姐,沈明绚伸手捏她嘴。
周芮在一旁倒水,“最近民兵营还好吗?”
沈明绚注意力被拉回,放过了大兔子,她捧起茶杯,不顾烫喝了一口,连连点头。
“我看塔里也忙得团团转,席少校那边也是吧。”
是这样,何止忙,简直是疯狂忙,沈明绚刚想回答,话头被徐蕴截胡:“说起来,那上周我去医院,还看见你们两个在食堂吃饭呢。”
“我想想,哦对,那天就是你生日。”
“……”
沈明绚眉毛一抖,瞥见某人抓起一把瓜子,眉飞色舞地嗑起来,真是难为大嘴巴兔藏着掖着,终于挑到今天一吐为快。
她心虚,“席导太忙,我去接她,就……就在医院吃了啊。”
“别这么忸怩啊。”徐蕴嘿嘿笑,大度摸了摸小狗脑袋,“唉,虽然没给你过成生日,但知道你吃这么好,徐姐我啊,也就放心了。”
……口气怪怪的,你什么时候从幼儿园儿童变成知心姐姐了。
果然下一秒,“都忙啊,忙点好。”
“喂……”别什么都演啊,这什么空巢老奶,端下去。
闹归闹,一旁的锅子缓缓冒着热气,山羊肉嫩而不肥,微冻后大刀切成细细的薄片,往大锅里一涮,膻味不重,咬到嘴里软烂喷香,再下点白菜,经霜打过的叶片鲜脆好吃。
沈明绚赞不绝口,埋头在碗里,不再理徐蕴没头没脑的调侃。
周芮用火钳拨开木炭,空气通进去,火苗忽地上来,不一会儿油花破开、汤锅沸腾。相处久了,都知道她是个很随和的人,默默无闻,又处处用心,此时哪怕只是煮个锅子,都能让人品出一口治大国如烹小鲜。
稳稳的,很安心。
“这几天,祝少将那边应该已经交战了。”
时事总是避不开的,“主心骨一走,青峨这边……啧,缇西这么复杂,偏偏上次又和广雍结了梁子……以后恐怕会更难。”
“罗局上次查内鬼查到哪了?”
“抓了几个人,又是劝和派的,没完没了。”情报局的事周芮很清楚,她眸子深沉,“再打下去,这样的情况只会更多。”
沈明绚对更深的东西不敏感,但也不傻,听得表情郁郁。
这次席月被推出来,好的坏的这么大一个担子全落在她身上,人刚出院,本来身体就不好,大病连初愈都算不上,这下又夜夜通宵,到底谁能受得了。
“朵朵一会儿也过来吧,我给她烤了两个红薯。”徐蕴看到连忙安慰她,“别愁呀,至少朵朵是个宝藏小孩,吃饭学习都不用多操心,慢慢来,总能好的。”
“还是麻烦你们的。”
两个人两头忙,秦朵除了去金家,最近也常来这边写作业,有一次太晚,还留宿了。
“噗,看你客气的,俺们是觊觎你家的乖乖小孩,桀桀桀。”
“……”
眼看两个活宝又要打成一团,周芮抿唇笑,还不忘调侃一句:“好啦,那明绚,之前你说——冬天打火锅,可是要带家属来的。”
啊,沈明绚的脸一下红了,她卡了壳,小小地怒了一下,“你们两个怎么还一唱一和的?”
欺负她这个加班憔悴的可怜人。
“当然是我们带家属了啊。”
……?
沈小狗瞪大了眼睛。
“哎呀,你傻啦?怎么这么笨,我还以为很明显呢。”
徐蕴和周芮对视一眼,往后一躺,大大方方歪在人家怀里,她笑得开心,脸蛋红扑扑的蹭了一层粉色。
沈小狗噎住,哎不是,她才多久没来!怎么回事,不是老朋友一起聚聚打火锅吗,怎么还骗狗进来杀啊。
她表情太生动,引得两个臭情侣哈哈大笑。
气氛一下欢腾起来。
正热闹,这时房门被叩响,可能是风,众人静下来,再听,是有节奏的敲门声。
是朵朵吗?
周芮起身,走到院里,打开了大门。
“你来了?”
她的声音难得染了些笑意,听着有几分促狭。
“是谁啊?”徐蕴抬头。
有人走近,越过小屋的门,只见周芮错开身子,露出的一张素净的脸,她打着伞,雨丝如牛毛,萦绕着丝丝雾气。
一时之间,徐蕴夹肉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嘴张成了O型。
被好几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席月意识到自己和眼下的氛围格格不入,她脚步一停,解释道:“我看明绚和朵朵不在……就过来问问。”
沈明绚眼神一动,几乎瞬间就觉察到席月语气里藏着的一丝僵硬。
光亮延申到屋外,地面半湿,雨应该刚下不久。
心跳猝然急骤,她来不及再想,更舍不得席月这么局促地站在门外,当即起身,顺手拍了徐蕴的爪子,徐蕴一哆嗦,肉掉到了锅里。
周芮悄悄落座,抬手夹回来,贴心地放在徐蕴碗里。
两人对视,不约而同竖起耳朵。
“……听说你们要开会,孟秋说你不回来了,我……哎呀怪我。”
山上山下并不近,天气又不好。
沈明绚懊悔万分,她低下头,抢先把伞接过,抖了抖,“多冷啊,怎么还出门,快进来暖暖。”
席月退缩了一下,接着被抓住手腕,手心热得发烫,她顿了顿,又很快恢复平静。
火塘不大,人挨在一起有些挤,但明显更加亲密了。
徐蕴还没从“和永泰霸王花坐一桌”中回神,托着腮神思乱飞,装作毫不经意地瞅了一眼。
?
不确定,再瞅瞅。
不得了了,沈小狗,你什么时候从明月高悬,猛猛冲到月亮直奔我来了。
……人还是不要乱立flag……
刚立志猛猛更新,就被新冠猛猛打倒。
不敢了,再因为不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