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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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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的清晨广播里,教导主任宣布了本周五的户外写生活动。林岁晚咬着笔帽,目光不时瞟向教室最后一排。迟野像往常一样,一进教室就趴在桌上睡觉,黑色卫衣的帽子罩在头上,像给自己筑了个茧。
"写生地点是青岚湖,记得带上画具和午餐..."班主任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
苏雨晴转过身,小声对林岁晚说:"你和我们一组吧?周明说他会带相机,可以帮大家拍照。"
林岁晚刚要点头,突然改变了主意:"我想去人少点的地方画画。"
"那就西岸吧,那边风景好但路不好走,一般没人去。"苏雨晴眨眨眼,"不过你一个人小心点,听说湖边湿滑。"
林岁晚用余光看到迟野微微抬起了头。
周五早晨,阳光出奇地好。林岁晚特意提前半小时到校门口集合,看到迟野独自站在队伍最边缘,背着画板和一个小包。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苍白的手臂和上面若隐若现的淡色疤痕。
林岁晚心头一紧,那些平行排列的细痕她再熟悉不过了——心理学书籍上称之为"非自杀性自伤"。
校车载着他们驶向青岚湖。林岁晚故意坐在迟野斜前方,透过玻璃反射观察他。迟野全程望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像是在打某种只有他自己懂的节拍。
到达目的地后,老师宣布了集合时间和安全事项,学生们便四散开来。林岁晚看到迟野径直往西岸方向走去,她等了一会儿,悄悄跟了上去。
西岸确实僻静,树木茂密,湖面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迟野选了一块突出的岩石坐下,打开画板开始调色。林岁晚躲在树后观察了一会儿,故意踩断一根树枝。
"谁?"迟野警觉地回头。
林岁晚装作刚到的样子走出来:"好巧,你也来这里写生?"
迟野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冷漠:"你跟踪我?"
"苏雨晴说这边风景好。"林岁晚走近几步,湖风拂过她的发梢,"我可以坐这边吗?那边人太多了。"
迟野没有回答,算是默许。林岁晚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坐下,取出素描本。她其实不擅长绘画,但为了接近迟野,这几天恶补了一些基础技巧。
半小时过去,两人各自沉默。林岁晚偷偷瞥向迟野的画板,惊讶地发现他并没有画风景,而是在描绘一个扭曲的人形,像是被困在某种透明容器中,双手拍打着看不见的墙壁。画作用色阴沉,大片的深蓝和黑色让人透不过气。
"如果你只是来监视我的,可以直说。"迟野突然开口,眼睛仍盯着画板。
林岁晚手中的炭笔一滑:"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我?"迟野转过头,眼神锐利。
林岁晚深吸一口气:"因为你的画很特别。不是技巧,是...情感。它们看起来很难过。"
迟野的手指微微收紧,画笔在他指间颤动了一下:"你不懂艺术。"
"我懂孤独。"林岁晚轻声说。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什么,迟野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他重新转向画板,但笔触变得迟疑。
"我去那边看看。"林岁晚起身,想给他一些空间。她沿着湖岸行走,假装对岩石上的苔藓感兴趣,实则思考下一步该如何打破迟野的心墙。
一块突出的岩石吸引了她的注意,上面平整光滑,是观景的好位置。林岁晚小心翼翼地爬上去,发现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整个湖面,远处山峦起伏,美不胜收。她回头想喊迟野也来看看,却踩到了岩石上的青苔。
一瞬间的失重感让她的心脏几乎停跳。冰冷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她的口鼻。林岁晚拼命挣扎,但厚重的衣物吸饱了水,像铅块一样拖着她下沉。
眼前闪过那本旧书上的记载——"迟野,2009年6月3日,坠楼身亡"。她还没能改变他的命运,自己却要先死在这湖底了吗?
就在意识开始模糊时,一道身影破水而入,有力的手臂环住她的腰。林岁晚感到自己被托向水面,新鲜空气涌入肺部的刺痛让她剧烈咳嗽起来。
"抓紧我!"迟野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急切。
林岁晚本能地抱住他的脖子,迟野带着她游向岸边。上岸后,两人瘫坐在浅水区,浑身湿透,大口喘气。迟野的头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落,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睛却死死盯着林岁晚。
"你...你没事吧?"他声音嘶哑。
林岁晚说不出话,只能点头。迟野突然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皱眉:"你疯了吗?一个人爬那么滑的石头!如果我没看到——"他猛地刹住,松开手,像是被自己的失控吓到了。
"谢谢你。"林岁晚轻声说,牙齿因为寒冷而打颤。
迟野迅速站起身,从岸边捡起他的包,取出一件干外套递给她:"穿上。"
林岁晚接过外套裹住自己,闻到淡淡的松木香。迟野收拾着散落的画具,他的画板躺在不远处,被水浸湿的画纸上,那个扭曲的人形已经模糊不清,像是融化了一般。
"你的画..."林岁晚惋惜地说。
"不重要。"迟野头也不抬,"能走吗?我们得回去换衣服。"
林岁晚试图站起来,却因为腿软又跌坐回去。迟野犹豫了一秒,弯腰将她扶起,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肘部。两人湿漉漉地走在回集合点的路上,引来不少惊讶的目光。
"迟野!"周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快步走近,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发生什么了?"
"她落水了。"迟野简短地说。
"天啊!你还好吗?"周明关切地伸手想扶林岁晚,却被她下意识躲开。他的眼神暗了一瞬,随即恢复阳光的笑容,"我送你去医务室吧。"
"不用了,"林岁晚抓紧迟野的外套,"迟野已经帮了我。"
周明的笑容僵在脸上:"是吗?那真是...难得。"他转向迟野,声音压低,"你父亲上周又打电话给校长了,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迟野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不感兴趣。"
"他说如果你再翘课或惹事,就——"
"周明!"林岁晚打断他,"我现在很冷,能让我们过去吗?"
周明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路:"当然。林同学,学生会下周有个活动,希望你能来参加。"他递给她一张精美的邀请卡,"作为新同学,这是认识大家的好机会。"
林岁晚礼貌地接过卡片,跟着迟野离开了。走出一段距离后,迟野突然说:"你不该拒绝他。"
"为什么?"
"周明父亲是教育局副局长,和我家...有往来。"迟野的声音带着讽刺,"得罪他没好处。"
"我不在乎。"林岁晚抬头看他,"你今天救了我,我还没好好道谢。"
迟野的脚步顿了顿:"任何人都会那么做。"
"不,不是所有人都会跳进冷水里救一个跟踪自己的人。"
这句话竟然让迟野嘴角微微上扬,虽然转瞬即逝。回到学校后,女生宿舍管理员给林岁晚拿了干净衣物,而迟野则直接翘掉了下午的课。
第二天周六,林岁晚在图书馆偶遇了迟野。他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摊开的不是绘画书,而是一本小说——《麦田里的守望者》。林岁晚心头一跳,这是她最喜欢却很少遇到同好的书。
"你也喜欢塞林格?"她忍不住走到迟野桌前。
迟野抬头,眼神中的戒备比之前少了几分:"你知道这本书?"
"当然!'我老是想像一大群小孩儿在一大块麦田里玩...'"林岁晚背诵起书中著名的段落。
迟野接了下去:"'...而我就在那混账的悬崖边守望着...'"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大多数人觉得这本书无聊。"
"大多数人不懂霍尔顿的孤独。"林岁晚微笑,"就像不懂你的画。"
迟野静静看了她几秒,然后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他拉开旁边的椅子,示意她坐下。林岁晚的心跳加速,这是迟野第一次主动邀请她进入他的空间。
"昨天那幅画,"迟野低声说,"我想画的是被困在自己身体里的感觉。"
林岁晚小心地问:"就像...无法表达自己?"
"更像无法成为别人期待的样子。"迟野的手指轻轻敲打书页,"我父亲希望我学商,继承公司。但我想..."
"想画画?"
"想呼吸。"迟野的声音几不可闻。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面上,照亮了书页间的一行字:"一个不成熟的人的标志是他愿意为了某个理由而轰轰烈烈地死去,而一个成熟的人的标志是他愿意为了某个理由而谦卑地活下去。"
林岁晚指着这段话:"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句。"
迟野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些文字上,然后他做了一个更令人惊讶的举动——他微笑了,真正的微笑,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而是一个温暖的、属于十七岁少年的笑容。
"你知道吗,林岁晚,"他说,"你是个奇怪的转学生。"
就在这时,林岁晚看到图书馆门口,周明正注视着他们,眼神阴郁如暴风雨前的天空。但他很快掩饰起来,朝他们走来。
"真巧,你们也在。"周明的声音过分热情,"迟野,没想到你会对文学感兴趣。"
迟野的表情立刻冷了下来,合上书站起身:"走了。"
林岁晚想叫住他,但迟野已经大步离开。周明坐在迟野刚才的位置上,笑着说:"别介意,他一直这样喜怒无常。对了,下周的学生会活动..."
林岁晚看着迟野远去的背影,想起他那个转瞬即逝的笑容,心中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她第一次觉得,也许她真的能改变那个写在旧书上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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