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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榜题名 ...

  •   2008年的夏天,虞清欢的名字贴满了小县城的每一个角落。
      红榜上用金粉写着她的成绩——全省第47名,海宁省第一高中录取。鞭炮碎屑在县中学门口铺了厚厚一层,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喜庆混合的气息。
      校领导亲自陪同记者来到虞家那间低矮的平房,摄像机镜头贪婪地捕捉着寒门出状元的每一个细节。虞清欢站在母亲虞兰茵身旁,脸上没有太多喜悦,只是恰到好处地微笑着。
      “虞清欢同学为我们县城争了光!”县政府代表递上一个信封,“这是66万元奖学金支票,加上三年高中学费全免,以示鼓励。”
      咔嚓咔嚓的快门声中,虞清欢接过信封,手指微微发颤。六十六万,对于这个贫困县的大多数家庭来说,是一辈子都攒不下的数字。
      送走喧闹的人群,虞清欢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屋内的景象让她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沈华醉醺醺地揪着虞兰茵的头发,满嘴酒气地嘶吼:“赔钱货!读什么书?那六十六万够老子还多少债了!”
      “只要你答应把钱给我,我明天就跟你去领证!给那丫头落户口!”沈华的手越发用力,虞兰茵眼角已经淤青,却死死咬着唇不发一声。
      虞清欢眼神一暗,顺手抄起门边那盆长势旺盛的绿萝,毫不犹豫地砸向沈华的后脑。
      闷响过后,男人瘫软在地。
      “妈,你没事吧?”虞清欢快步上前,声音冷静得不似十七岁少女。
      虞兰茵抹去嘴角的血迹,摇摇头
      虞清欢默默扶起母亲。她身高一米七,比母亲高出半个头,偏瘦的身形却有着意想不到的力量。熟练地拿出药箱,消毒、上药,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处理完母亲的伤,她又回到客厅,将沈华拖到沙发上,清扫碎片,擦拭血迹。不久,虞兰茵也从房间出来,径直走进厨房。
      半小时后,饭菜香飘满小屋。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母女俩在房间里吃饭,门外传来沈华苏醒后的嘟囔和踉跄脚步声,但终究没来打扰她们。虞兰茵拿出一个雕刻精致的木盒,推给女儿。
      “清欢,这是江奶奶给你的金手镯,祝贺你考上高中。她今天被子女接回省城享福了。”虞兰茵顿了顿,“江爷爷送了一套笔砚,说是当年教书时用的。”
      虞清欢打开盒子,一只精致的金手镯躺在红绒布上,花纹古雅,重量沉甸甸的。在灯光下细看,内侧刻着一行小字:“珍而重之”。
      “这太贵重了。”虞清欢轻声说。
      “你江奶奶说是特制的,让你安心收着。”虞兰茵笑着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妈妈今天也买了条项链,满大街都知道你考上好高中,店家特意打了折。”
      虞清欢看着那条细细的银链,鼻子发酸:“妈,买了项链你还有钱吗?退了吧,我看看就好。”
      “不用担心,”虞兰茵握住女儿的手,“妈妈可是有教师资格证的人。我想好了,跟你一起去省城,找个幼儿园教书的工作,足够了。”
      虞清欢摩挲着那只金手镯,忽然问:“那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虞兰茵顿了顿,眼神闪烁。
      “我可以接受那个人。”虞清欢轻声补充
      房间里静默片刻,只听见窗外知了声嘶力竭地鸣叫。
      “过几天吧。”虞兰茵最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等你录取通知书正式下来,我们就走。”
      虞清欢低头吃饭,没再说话。她瞥见母亲手腕上的新伤,又想起江奶奶悄悄对她说的话:“你妈妈为你忍了太多年,你出息了,就带她走吧。”
      那只金手镯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预示着某种不一样的未来。
      夜深了,虞清欢躺在床上,听见母亲轻微的动静。她睁开眼看见母亲正小心翼翼地将一个旧相册收进行李箱最底层,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神情。
      翌日清晨,虞清欢早早起身。阳光透过薄雾洒进小院,她看了一眼客厅仍在鼾睡的父亲,悄无声息地带上房门。
      县城中心的银行刚开门,虞清欢将信封递进柜台。工作人员看到金额时明显惊讶了一下,但认出是她后立刻露出笑容:“是清欢啊,恭喜考上好学校!”
      办好手续,将钱打进卡,她去了县城最繁华的商业街。母亲已经多年没有添置新衣,虞清欢仔细挑选了一条淡紫色碎花连衣裙和一套舒适的休闲装。
      为了避开可能遇到的熟人,她选择绕小巷回家。青石板路湿滑,墙头探出几枝早开的花,香气在闷热的空气中格外浓郁。
      转过一个弯,突然传来女人的呼救声。
      “救命啊!有人打劫!”
      虞清欢快步上前,只见两个染着黄头发的青年正将一个衣着华丽的中年妇女按在墙上,粗暴地抢夺她的手提包。
      “哥,你别说她这身材扭得可真带劲!”较年轻的黄毛猥琐地笑着。
      “先把值钱的都拿了!”另一个显然年长些,手里已经抓着一把钞票。
      虞清欢放下手中的购物袋,抄起墙角的竹扫帚,毫不犹豫地向年长劫匪的后背挥去。
      “啊!”那人吃痛大叫。
      黄毛见同伙被打,立即冲上来:“你个贱人敢偷袭我大哥!”
      虞清初侧身避过,一个干净利落的回旋踢将黄毛放倒在地,单膝压在他背上,反剪他的双手。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应对这种情况。
      然而年长劫匪已经缓过劲来,从背后狠狠扇了虞清欢一巴掌。她猝不及防地摔向一旁,嘴角立刻渗出血丝。
      电光火石间,虞清欢伸手从购物袋中摸出刚买的小刀——原本打算防身用的——毫不犹豫地刺向年长劫匪的肩膀。
      “啊!妈的!”那人惨叫一声。
      黄毛见状,慌忙扶起同伙,两人狼狈逃窜。
      被救的妇女早已吓晕过去。虞清欢正要上前查看,忽然听到巷口传来掌声。
      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和牛仔裤的少年倚在墙边,漫不经心地吃着棒棒糖,墨镜推在头顶。他看起来与这个破旧小巷格格不入。
      “女杀手,我可以臣服于你吗?”少年拿出棒棒糖,语气戏谑。
      虞清欢擦去嘴角的血迹,冷冷瞥他一眼:“无聊。”
      她转身轻轻拍打妇女的面颊:“阿姨,醒醒。”
      妇女缓缓睁眼,看到虞清欢后猛地抓住她的手:“谢谢你!谢谢你!”
      “下次别戴这么多贵重首饰了,”虞清初指了指散落在地的金耳环、金手镯和项链,“太引人注目了。”
      妇女连连点头,慌忙捡起物品,甚至来不及道别就匆匆离去。
      少年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你救了她,她一点表示都没有,不白救了吗?”
      虞清欢交叉抱臂,打量着他:“刚经历过这种事,还没缓过来。况且我不需要什么表示。”她的目光刻意向下扫了一眼,“男的都跟他们第三条腿一样没用,也只会打劫了。”
      少年顿时站直身体,耳根微微发红:“不知羞耻!”说罢转身就走,步伐明显有些不自然。
      虞清欢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打扮——白色吊带裙,牛仔短裤,长发披散,确实不太适合打架。她捡起地上的购物袋,将染血的小刀扔进垃圾桶。
      走出小巷时,她隐约觉得有人在注视自己,回头却只看见空荡荡的街道。
      回到家,母亲正在做饭。虞清欢没有提起巷子里的事
      日子在忐忑中又过了几日,直到邮递员的自行车铃在门外清脆地响起。
      “虞清欢!挂号信!”
      虞清欢快步走出门,签收了那个印有海宁省第一高中校徽的牛皮纸信封。她小心翼翼地拆开,取出那份沉甸甸的录取通知书。纸张厚实,校徽凸起,右下角有校长亲笔签名。
      看着这份通知书,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身朝县城的打印店走去。
      “老板,能复印一份吗?要彩色的。”她特意嘱咐道。
      打印店老板认出是她,笑呵呵地应下:“清欢是要留作纪念吧?恭喜啊!”
      虞清欢但笑不语,小心地将原件收好,复印件则随意折起塞进口袋。回家的路上,她的脚步轻快,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刚推开院门,就听见沈华沙哑的嗓音:
      “去买瓶酒回来。”
      虞清欢面无表情:“我没钱。”
      沈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酒气扑面而来:“你不是...不是有几十万奖金啊?”
      “没给我。”她简短地回答,试图绕开他。
      沈华拦住去路,眼睛因酒精充血而泛红:“在哪里?我去拿。”
      “这辈子也别想拿。”虞清欢冷冷道,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决绝。
      这句话激怒了沈华,他猛地抓住她的胳膊:“死丫头,敢这么跟老子说话!”
      推搡间,那张复印的录取通知书从虞清欢口袋中滑落。沈华眼疾手快地捡起来,看清内容后发出一声嗤笑:
      “你不给我钱,你就别想去读书!”
      虞清欢扑上去抢夺:“还给我!”
      “撕了它看你怎么读!”沈华疯狂地将纸张撕成碎片,白纸屑如雪片般纷纷扬扬落下。
      此时虞兰茵闻声从厨房跑出来,看到满地碎片,脸色瞬间苍白:“不要!你撕女儿的录取通知书干什么!”
      “谁允许你吼老子的?”沈华转身就要对虞兰茵动手。
      电光火石间,虞清欢抄起门后的木棍,毫不犹豫地朝沈华后背击去:“信不信我打死你!我忍你好久了!”
      沈华吃痛倒地,虞兰茵连忙拉住女儿:“清欢,别这样,不要让他毁了你的前途!”
      她跪在地上,颤抖着拾起碎片,声音里带着哭腔:“没关系清欢,妈妈给你重新粘好,一定能粘好的...”
      虞清欢看着母亲卑微的模样,心像是被什么揪紧了。她轻轻扶起母亲,从背包取出那份完好无损的真正录取通知书。
      “妈,粘不好了。”她轻声说,目光却落在母亲被岁月和苦难刻满痕迹的脸上。
      虞兰茵怔怔地看着女儿手中那份色彩鲜艳的通知书,瞬间明白了一切。
      她小心翼翼地抚摸那份通知书,像是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眼泪终于落下,却带着笑意:
      “妈妈为你感到骄傲。”
      虞清欢收起通知书,转头看向地上呻吟的沈华,狠狠踢了他几脚:“天天喝成这样还想打我,自讨苦吃。”
      她扶母亲回到屋里,关上门,将那个不堪的男人隔绝在外。
      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为屋内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
      虞清欢知道,这可能是她们在这个家里度过的最后一个黄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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