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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灯窃白发三寸,铃锁孽债千重 雨水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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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顺着竹檐滴落,在青石上敲出细碎的声响。祁枫趴在案前,毛笔尖蘸了墨,却迟迟未落纸。
“抄不完,今晚别睡。”
六道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冷得像檐外秋雨。她盘坐在蒲团上,雪白衣袂垂落如霜,发梢银铃纹丝不动——那是她心绪无波的证明。
祁枫叹了口气,笔尖一歪,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墨渍。他索性丢了笔,托腮望向窗外。雨幕中,远处山下的村庄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隐约还有笙鼓声随风飘来。
“师父——”他拖长音调,“山下好像有庙会。”
“……”
“听说庙会的龙须糖比镇上的甜三倍。”
“……”
“还有啊,张婶上次说,若咱们路过村子,她送一坛梅子酒……”
“啪!”
一枚铜钱破空飞来,正中祁枫额头。他“嗷”地一声捂住脑门,却听见六道淡淡道:“再废话,加抄五十遍。”
祁枫瘪瘪嘴,低头继续抄经。只是写着写着,纸上《静心经》的“心”字全变成了歪歪扭扭的小枫叶。
次日清晨。
祁枫顶着黑眼圈交上厚厚一叠宣纸。六道随手翻开一页,眉头瞬间拧紧——
“清、心、无、波……”她念着念着突然冷笑,“你管这叫‘无’?”
只见经文间隙画满了吐舌头的鬼脸,最后一页甚至还用朱砂涂了个咧嘴大笑的八卦图。
祁枫后退两步,干笑:“弟子这是……诠释‘心无挂碍’的境界……”
六道拂袖起身,腰间铜铃“叮”地一响。祁枫以为要挨揍,却见她突然望向东南方,眸色一沉。
“师、师父?”
“收拾东西。”六道抬手一招,案上铜钱自动飞入掌心,三枚叠立如柱,“山下有怨气冲煞,扰了地脉。”
祁枫眼睛一亮:“所以咱们要下山除祟?那庙会——”
“再多说一字,你就留在山上抄完剩下的九十五遍。”
——半个时辰后,祁枫啃着热腾腾的肉包子,蹦蹦跳跳跟在六道身后踏入稻香村。而村口祠堂前,一名妇人正以刀划掌,鲜血滴入灯油,哭求声撕心裂肺:
“求娘娘赐我一个孩儿吧!”
雨水顺着祠堂的青瓦檐角滴落,在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祁枫站在老槐树下,嘴里叼着半个肉包子,目光却死死盯着祠堂内摇曳的烛火。
那祠堂比想象中破败得多。褪了色的朱漆门半敞着,门环上缠着几缕褪色的红布条,在夜风中轻轻飘荡。供桌上的香炉积了层薄灰,三根线香早已燃尽,只剩下歪斜的竹签插在香灰里。
而跪在蒲团上的妇人——约莫三十出头,鬓角却已见霜色——正用一柄生锈的小刀划开自己的掌心。
"信女王氏,愿以十年阳寿……"
血珠顺着她皲裂的指尖滴入青铜灯盏,混着浑浊的灯油发出"嗤嗤"的响声。祁枫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他看见那血在油面上晕开,竟凝成蛛网般的纹路,仿佛有生命般沿着灯壁攀爬。更诡异的是,祠堂的横梁上盘踞着一团灰雾,隐约能听见婴儿的啼哭声从雾中传来,时远时近。
"师父,那是——"
"饿鬼道的气息。"
六道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惊得祁枫差点噎住。他转头,发现师父不知何时撑开了那柄青竹伞。雨丝顺着伞骨滑落,却在触及她袖口前就蒸腾成白雾。明明站在同一片屋檐下,她周身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连飘落的槐叶都在三尺外自动避开。
"这妇人前世杀婴,今生求而不得。"六道望着祠堂,银铃在伞沿下纹丝不动,"是因果轮回。"
祁枫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油渍在袖口蹭了蹭:"可她现在看着挺可怜的……您听,她嗓子都哭哑了。"
确实。那王娘子的哭声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粗陶,每一声都带着血沫子的气音。她磕头时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的闷响混着雨声传来,听得人牙酸。
六道忽然侧目。
银铃在伞下轻轻一晃。
祁枫立刻捂住嘴,但已经晚了——
"咚!"
铜钱这次精准命中他鼻梁。
子时的梆子声刚过,祁枫就蹑手蹑脚地推开客栈窗板。
他怀里揣着三张黄符——是从六道包袱夹层里顺来的,符纸边缘还沾着点龙须糖的碎屑。心口的青铜镜片微微发烫,像揣了块烧红的炭。方才在祠堂外,他分明看见那团灰雾里有个穿红肚兜的小娃娃,正抱着自己的脚趾啃得津津有味。那粉雕玉琢的模样,哪像什么饿鬼?倒像是……
"被什么东西困住的生魂。"祁枫嘀咕着,把符纸塞进腰带。
夜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从云隙漏下来,给青石板路镀了层水银。他踮脚跳过水洼,突然听见身后"吱呀"一声——
"小先生。"
祁枫吓得一个趔趄。回头看见客栈老板娘提着白灯笼站在马厩旁,橘黄的火光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沟壑纵横。
"您这是要去祠堂?"老板娘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劝您别管闲事。王娘子求了三年,请过三个神婆……"她突然噤声,枯瘦的手指指向祠堂方向。
祁枫顺着望去,浑身的血瞬间冻住——
月光下,祠堂屋顶的灰雾膨胀了数倍,雾中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婴儿面孔。它们齐刷刷转向祁枫,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满口细碎的尖牙。
"第一个神婆回去就溺死在洗脸盆里。"老板娘吹灭灯笼前最后说道,"第三个的尸体,现在还挂在祠堂后院的槐树上。"
黑暗吞没视野的刹那,祁枫听见此起彼伏的"咯咯"笑声。
推开祠堂斑驳的木门时,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王娘子已经不在了,但那盏青铜灯还摆在供桌上。灯芯浸在暗红的血油里,燃着豆大的绿色火苗。祁枫摸出黄符,突然发现灯盏底座刻着熟悉的纹路——那些交织的云雷纹,和六道银铃上的咒文一模一样。
"难怪师父说这是因果……"
他咬破指尖正要画符,头顶突然传来"喀嚓"一声脆响。抬头就见灰雾凝成一只巨手,指甲足有半尺长,带着腥风朝他天灵盖抓来!祁枫侧身滚开,供桌被拍得粉碎。飞溅的木屑中,他瞥见灯盏要倾倒,急忙扑过去接——
"刺啦!"
后背传来撕裂的剧痛。灰手撕破他三层衣衫,在脊梁上留下五道火辣辣的血痕。祁枫闷哼一声,却死死护住灯盏。滚烫的灯油泼在手背上,立刻烫出一串透亮的水泡。更糟的是,灯芯在震荡中歪斜,火苗眼看就要熄灭。
"完了完了……"
情急之下,他想起今早给六道梳头时,有根白发落在了窗台上。从袖袋里摸出那根银丝往灯油里一蘸,发丝竟自动蜷曲成螺旋状的灯芯。当发梢触到油面的瞬间,绿火"轰"地窜高三尺,将整间祠堂照得惨亮。
灰雾在强光中变得透明,露出走马灯般的画面:
穿嫁衣的少女将襁褓丢进井里;
土匪的刀光闪过,孕妇的肚子被剖开;
瘦成骷髅的老妇掐死啼哭的婴孩……
每一幕都伴随着王娘子撕心裂肺的忏悔:"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祁枫突然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求子灯。
是赎罪灯。
……
客栈二楼,六道猛然睁眼。
她指尖的寻踪香"啪"地断成两截,香灰簌簌落在青砖地上。窗外无风,发梢的银铃却突然剧烈震颤起来,发出刺耳的嗡鸣。
——祁枫在动她的头发。
六道倏地起身,雪白衣袂翻飞间,案上铜钱"叮叮当当"立起三枚,卦象直指祠堂方向。她眸色一沉,指尖掐诀,身形瞬间化作流光掠出窗外。
而此时祠堂内,祁枫正盯着那盏诡异的灯,额角渗出冷汗。
绿火映照下,灯油里的血丝像活物般蠕动,渐渐凝成一张婴儿的脸。它冲祁枫咧嘴一笑,突然张开嘴——
"咔嚓!"
灯盏裂开一道细缝。
"别别别!"祁枫手忙脚乱地去捂,指尖刚碰到裂缝,钻心的刺痛立刻顺着经脉窜上胳膊。他这才看清,哪是什么灯油?分明是浓缩的怨气,此刻正顺着伤口往他体内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雪亮剑光劈开祠堂大门。
"师——"祁枫的欢呼卡在喉咙里。
六道持剑而立,周身寒气逼人。她目光扫过祁枫鲜血淋漓的手背、后背的爪痕,最后落在那盏掺了白发的灯上,眼底似有霜雪翻涌。
"偷发窃命,"她剑尖直指祁枫眉心,"你可知这么做的后果?!"
祁枫从未见过六道这样的眼神。
像是万年寒潭突然被砸进一块烧红的铁,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里,此刻翻腾着他看不懂的情绪。银铃在她发间疯狂作响,震得供桌残骸簌簌颤抖。
"师父我错了!但这灯真的要灭了——"
话音未落,灯盏"咔"地又裂开一道。里面的婴儿脸发出尖锐啼哭,灰雾瞬间凝成实体,朝六道扑去!
"放肆!"
六道拂袖一挥,银铃脱发而出,在空中化作三尺长的锁链。链身符文暴涨,将灰雾婴儿牢牢捆住。那东西拼命挣扎,竟发出王娘子的声音:"求求您……让我孩儿活过来……"
祁枫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扑到灯盏前,咬破手腕,金红色的血珠"滴答"落入裂缝。说来也怪,血一接触灯油,沸腾的怨气立刻平静下来。灯芯上的白发泛起微光,映出走马灯新的画面——
年轻的王娘子抱着病婴跪在雪地里,而远处,一个雪白身影放下斗篷……
"这是……师父?"祁枫呆住了。
六道突然闷哼一声。祁枫回头,看见她左袖渗出血迹,银铃锁链竟被怨气腐蚀出裂痕。更可怕的是,祠堂地面开始渗出黑水,无数苍白的小手从水里伸出,抓向六道的裙角……
"原来如此。"六道冷笑,"你们要的不是子嗣,是替死鬼。"
她突然掐诀,三枚铜钱飞入灯油。火焰"轰"地变成金色,照得那些小手尖叫着缩回地下。趁此机会,六道一把拎起祁枫的后领:"走!"
"可是灯——"
"这是往生灯!"六道的声音罕见地带了丝急迫,"再不走,你就要变成下一个灯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