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居一栋楼》雪洲

60、哑巴

　　穿过熙攘的人群，面前又是一面严丝合缝的人墙。

　　周围形形色色的人将陈安包裹，各种气味涌入她的鼻息。

　　口臭，狐臭，汗臭……他们杂糅在一起组成了一股无法说清的复合型味道。

　　陈安快要受不了了，她恶心这样的气息。

　　要是以前她早走了。

　　‘妓女’这个刺耳的词源源不断地在陈安耳边响起。

　　越接近里面她心里的不安越强烈，像是有一张无形的大手完全地捏住她的心脏。

　　她被人助推着向前，这里的所有人像波浪一样，立不住脚。

　　轻轻一推便开始起伏不定。

　　陈安一不小心就被推倒在地，幸好她反应够快，慌乱之中不知抓住了谁，以别人为支撑迅速起身。

　　至于被她压下去的人，陈安不在乎。

　　别人的死活关她什么事！

　　毕竟这个世界从来都不缺人。

　　这里发生了踩踏事故，受伤的人离开了，没有受到波及的人也一阵后怕。

　　直拍胸口说着幸好没有挤进去。

　　经过这场事故这个地方聚集的人顿时少了许多，但外围还有人在凑着热闹。

　　他们站在门房的台阶上，站在屋子的窗户旁，更有甚者，他们从两三层楼的阳台上，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下面看。

　　半截身子都在外面，如同一只晾衣架，哪怕一阵清风，都能把人吹下去。

　　陈安感知得到这些视线，在她越靠近中心位置越明显。

　　她知道这些无形的视线不是聚焦在她身上，而是给不远处浑身泥泞的人的。

　　透过人群的缝隙，她终于看到里面的真实情况：趴在泥水中的人。

　　如果这时出现了一个技艺高超的画家，他将现在的场景画下来，陈安敢肯定，这幅画一定会名留青史。

　　面前的一幕将人性本恶展现地淋漓尽致。

　　陈安顿时觉得有些悲哀。

　　这些人在这里这么久了，没有一个人为匍匐在地上的人叫救护车。

　　其实扪心自问，就算是她，她也只会看了一眼就离去。

　　陈安来到了这里，主动参与了一场人性的较量。

　　很显然，她的黑暗面赢了。

　　还是那句话，别人的生死与她无关。

　　她准备离开了。

　　远处的女人，完全看不到脸。

　　要不是所有人都说那是一个女人，陈安都不能辨别出男女。

　　女人身上如此肮脏，陈安默默告诉自己那不是赵娟。

　　赵娟绝不会以这样的形象出现在大众的视野。

　　她的自尊不允许她像一只落水狗苟延残喘。

　　雨越下越大，水洼的积水快要淹没赵娟的口鼻。

　　此时的她，口鼻浸满泥水，快要窒息。

　　求生欲的本能迫使她略微侧了一下脸。

　　就是这轻微一侧，漏出了她半张脸。

　　在雨水的冲洗下，黑泥巴簌簌往下掉，展现出了她原本的相貌。

　　那是不经化妆品雕刻过的面貌，那是陈安朝夕相处的面容。

　　更是在此时此地，此种氛围下，赵娟显得尤为可怜。

　　头发在雨的粘合作用下一绺一绺的，错综地搭在她的脸上，遮住了眼睛。

　　雨水顺着头发一滴一滴地打在她的脸上，像清晨叶子上的露水。

　　那就是赵娟。

　　那居然是赵娟？

　　陈安的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

　　她最大限度地睁开眼睛，盯着那个像烂泥一样的女人。

　　是赵娟，绝对是她。

　　陈安怔愣住了，像被人下了定身符般动弹不得。

　　她好心疼赵娟，心脏如同撕裂一般。

　　可是她怎么也说不出话语，连腿都是软的，眼睛里的泪水在打转儿。

　　陈安旁边有个矮小肥胖的男人，长相丑陋，是那种在人群中看见就会恶心的存在。

　　这个男人不在乎趴在地上的女人长得怎样，得过什么病，只要是个婆娘就行，一个能任他摆布的女人就行。

　　他的容貌是去找鸡都会被嫌弃的程度。

　　男人在这里观察了许久，周围又没有人来阻止，白得一个女人他可高兴了。

　　他准备把赵娟拖回家。

　　陈安出现了。

　　她张开嘴想吼这个带着下流眼神的男人，他蠢蠢欲动的心思在场的任何人都明白。

　　一个又穷又丑的老光棍思春了，要带着这个脏兮兮的女人回家快活快活。

　　有人在贱兮兮地说话。

　　“老光棍，这女人你都看得上？人家有脏病。”

　　老光棍就一个劲儿猥琐地笑，动作不见停止。

　　而陈安，她先一步动作向赵娟那边靠近。

　　老光棍胆子小，一旦有人过去了他就混和在人群中等待别人离开，他再过去。

　　自从知道那是赵娟以后，她短暂地变成了一个哑巴，一个瘸子。

　　她想飞奔过去，可是她略微向前迈了一步，全身就瘫软地倒在地上。

　　尽管她想大声喊周围的人帮帮忙，可是嘴里像吞食了黏腻的食品，根本说不出话来。

　　“唔…呜…呜！”（有没有人来帮帮我。）像叫声凄切的噪鹃。

　　就算他们听不懂陈安说的什么，可从她凄厉的语气上可以听出她需要帮助。

　　可在场的没有任何一个人回应。

　　在他们眼中，又增添了一个新的乐子：人模人样的都市女性突然变成残疾人，像畜生一样呜呜个不停。

　　陈安心凉的彻底。

　　在周围嘲笑的声音中，仅靠着自己，她依托双手爬到了赵娟身边。

　　赵娟的身体极其寒冷，陈安不知道她是几时被丢在这里的。

　　陈安豆大的泪珠滴在了赵娟的脸上，泪珠滚烫，这是赵娟今天第一次感受到热源。

　　微小的热源给赵娟平缓的心跳带来一次加速抖动。

　　‘有人在为自己哭泣？’

　　即使是身处混沌，她也能感知外面的环境，只是她不能给出反应。

　　一动不动，与死尸无异。

　　陈安害怕极了，赵娟会不会真的冻死了。

　　乌青的嘴唇，淋湿的身体，不正常的体温……

　　种种表现都说明赵娟现在状况很不好。

　　自己的身体是热的，陈安抱着赵娟，试图以自己的体温来温暖对方。

　　没有用，完全没有用。

　　赵娟的身体还是那么冰冷，陈安感觉她的体温比数九寒天还要过之不及。

　　要不是微弱的气息起伏，她真的以为赵娟死了。

　　“帮帮我。”陈安向周围的人乞求道。

　　她现在终于打破束缚可以说话了，可是声音太小了，声若蚊蝇。

　　还是没有人理她。

　　陈安开始用两条仅可以活动的手臂拖拉赵娟。

　　至少不让她淋雨。

　　拖不动，陈安好讨厌自己的无能。

　　她费力的结果是位置仅仅挪了几厘米。

　　没办法，她又转过身来，乞求旁人的帮助，喊不来人，陈安就朝他们跪拜。

　　还是有人动容。

　　“要不我们去帮帮那两个人吧！太可怜了。”

　　“要去你自己去。”

　　“躺着的那个是个妓女，还当别人小三，破坏人家家庭被人家老婆丢在那里的。”

　　“指不定人家就在旁边看着，谁敢去帮忙？”

　　“做鸡的，身上肯定有那种病，我才不敢去触霉头。”

　　“那旁边这个呢？”

　　有人摇头，“旁边这个我就说不清楚了。”

　　没人能把长着一副好人家模样的姑娘和妓女联系在一起。

　　在世人眼中，她们一个是白天鹅一个是丑小鸭，像黑夜与白天永远不会有交集。

　　“指不定是那些有钱人喜欢这种打扮。”

　　“这么说来，跪着的那个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可是她们看起来真的好可怜！”

　　“你这瓜婆娘，又在发善心，要是你去扶了她们感上传染病，老子把你赶出去。”

　　女人听了自家男人的话，立刻闭上了嘴巴。

　　早在陈安拖拉的过程中，赵娟被疼得恢复了些许感知。

　　随着摩擦，粗糙的沙砾在赵娟身上翻滚，留下了密密麻麻的血痕。

　　陈安到来的第一瞬间就用自己的衣服尽量把赵娟的身体遮盖住。

　　还是不能避免肌肤受到伤害。

　　尤其是她的臀部，陈安不能完全将她抱起来，就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往前爬，龟速前进。

　　一个动作累了，她又换另一个动作：双手勾住赵娟的腋下位置，依靠臀部移动。

　　两个姿势换来换去，给陈安折腾的不清，结果也没有好到哪去！

　　倒是把赵娟疼得清醒过来。

　　“停…停下…来…”陈安听不到赵娟微弱的声音，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赶快把赵娟转移到干净的地方去。

　　然后还是陈安发现自己拽不动赵娟，回头看的时候发现对方醒了。

　　“你醒了！”陈安大喜。

　　她赶忙凑到赵娟身前，双手捧着她的脸。

　　陈安这才发现赵娟的脸热的滚烫。

　　明明刚才的体温还是如冬天般寒冷，现在就像是最炽热的夏天，烫的人心慌。

　　她发烧了。

　　冰火两重天。

　　“疼…疼…”赵娟声音小的就像喃喃自语。

　　还是陈安的耳朵贴近她的嘴唇才听到的。

　　“别怕，我马上带你去医院。”

　　“别怕…别怕…”陈安轻拍着赵娟的背部安慰着她。

　　赵娟听着陈安的安慰的话语平息了一阵子，之后就开始说起了胡话。

　　不成调的语言说出来陈安实在听不懂，但是她知道赵娟的病情更严重了，都快烧傻了。

　　再不送医院，可能赵娟真的没救了。

　　发烧严重也是会死人的。

　　严峻的形势让陈安尝试站起来，稍微站起来后，还没等双腿停止颤抖，又迅速地跌倒在地，她的腿还是软。

　　一次不成两次，经过十多次后，陈安感觉自己的力气正在慢慢恢复。

　　这是个好兆头。

　　现在陈安可以抱起她了，她一个公主抱抱起赵娟，正准备迈开腿向回家的方向跑，一个趔趄，怀里的赵娟就要被丢出去。

　　一双手突然在面前接住了赵娟。

　　陈安连忙说谢谢，终于有人来帮助她了。

　　她抬头一看，“赵阿姨？”

　　陈安看到是房东阿姨都快要哭出来了。

　　“快回去！先把你们身上的湿衣服换了，我已经打过120，她们很快就过来。”

　　陈安从赵阿姨手中接过赵娟，飞快地往回赶。

　　见当事人被人就走了，周围没有乐子看的人很快就散了。

　　就像赵阿姨说的那样，救护车很快就到了，就在陈安给赵娟和自己换上干净衣服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