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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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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
雨纷纷旧故里草木深
我听闻你仍守着孤城
城郊牧笛声落在那座野村
缘份落地生根是我们
……
对于黄婉然的不依不饶,晏逸无计可施,也不想同她纠缠。
夫妇二人当晚便分房而睡。随晏逸夫妇前来的少爷晏熙滢和小姐晏菱君在晚饭时见父母脸色不对,但倒也聪明地没说什么。姐弟两个自小便伶俐懂事,晏逸虽同黄婉然相敬如宾,但对于这一双儿女却是疼爱的紧。亲自查阅的家谱,然后自己给儿女取的名字。
儿子女儿模样都是清秀文雅的,尤其是儿子晏熙滢,比他姐姐还要秀气几分,但好在性格爽朗坚毅,是个勇敢而儒雅的年轻人。
大女儿菱君今年已经十七,黄婉然本想替女儿做主定下与城中大户韩家的亲事。但不曾想晏逸却很是反对,甚至问女儿她中意哪户的公子哥,就算家境普通些也无所谓。
自古以来,儿女的婚事从来都是媒妁之约父母之言,哪里听说过自己做主拿主意的?城里人议论纷纷,但晏逸却丝毫不为所动。最终,女儿菱君羞红着脸,点了城东傅家的公子。
傅家的境况远不如晏家,更何况菱君可是晏黄两家的掌上明珠,仅是嫁妆就已抵了寻常人家近乎十多年的生活费。但傅家的家主傅老爷却是个做学问的老儒生。曾经中过进士,看不上晏家这种商人家庭。
晏逸听说后,不惜自降身价,登门拜访,几次三番地为了女儿的婚事同傅老爷交涉,终于得到了傅家的首肯,一对有情人终于成了眷属。就等着半年之后,那傅公子游学归来,两人就择吉日拜堂成亲。
一家四口用过饭后,晏逸没有再出去,只是沉默着坐在房里,独自一人遥遥望着窗外的烟雨江南,心乱如麻。
黄婉然是和自己同甘共苦,相敬如宾的妻子……当年若不是她出手相助,晏家将会一蹶不振,绝无今日繁盛景象。婉然于他,更是情深意重,为自己孕育了两个儿女,相夫教子,贤惠端庄。晏逸不是石头心肠,他明白无论从何种角度考虑,他都不能抛弃黄婉然,抛家弃子地去想另一个人。
尽管……那个人,是自己放在心尖,每每夜深无梦时既甜蜜又苦涩的独自回忆,每每听到琴音便会发狂思念的人。
深爱,却无法相守。
佛曰,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炽盛、求不得。
他与苏泠,既是爱别离,又是求不得。又或许,现在只是他一个人爱别离,求不得。毕竟二十年过去了,苏泠是否仍在人世还不得而知……但,晏逸想,倘使苏泠还活着,心里大抵是极恨他的吧……当年是他负了他,后来是因他而招来杀身之祸。
苏泠给他的爱如滔滔江水,永不止断。他给苏泠的,却只是灾祸和不幸。
但,又有什么法子呢?他爱苏泠,如同爱自己的性命一般。如果说当年种种迫于无奈,这些年来他也逐渐在暗地里委托探子寻找苏泠。黄家手眼通天,将他的门路尽数堵住。他就如瓮中鳖,刻在五脏六腑里的爱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人远去,却束手无策。
也是他的懦弱……他不配拥有这份爱。可是爱上了,又能怎么办?他就如不小心跌进了井里,井壁溜滑陡峭,任他徒劳攀爬,也无能为力。依旧是逐渐被井水生生淹死的命运。
晏逸静静地坐着,又想起来昨晚自己夜访殷华的糊涂事来。哎,真是荒唐,自己已是将要知天命的年岁,怎么还像个毛头小子似的作出这种急躁轻浮的事来?
他想着昨天自己毛手毛脚硬揭开殷华琴师的遮面帽纱,脸上就不禁有些烧得慌。恐怕人家现在已把他归入了登徒子一类人里吧……是他咎由自取,怪不得人家。
他陷入沉思之中,不知不觉暮色四合,夕光照在他的衣襟上,将那素色的衣袖染上了一层薄薄的嫣红。
不过……那日在洛阳城里,他初遇殷华琴师的那时,真的以为是遇见了苏泠。
毕竟,那两个人的身形、语调,是那么的相似。那种宁静秀逸的气质,绝不是人人都有的。而且……还都弹得一手好琴。
晏逸愈想愈觉得隐隐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但昨夜殷华帽纱下的那张脸,却每每在这时候跳出来阻拦着,平凡无奇的五官,柔软细腻的双手……
手?
柔软……细腻?!
晏逸猛地睁大眼,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他知道什么地方不对了。没错,就是手!二十年前,苏泠曾彻夜为自己奏琴,十指指尖皆磨破流血,再加上他终日苦练琴艺,十个纤长手指上早就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子。虽然肤质软滑,但那些茧子却始终盘踞在指尖上,不曾褪去。如果是殷华的话,就更不对劲了。殷华是名满天下的琴师,晏逸听过不止一次殷华的演奏,那种娴熟老练的琴技,绝非一日练就,必定是日日不休止地练习的结果。
他仔细回想,没错……那日在洛阳城,他拉住殷华的时候,对方粗糙的指尖也曾不经意滑过他的手背。但是,昨夜的那琴师,手指柔软光滑,指尖上绝没有硬茧!
晏逸望着远方西沉的红日,以及其留下的满天彩霞,长长地叹了口气。心里又是猛烈跳动的狂喜。这使他不得不伸出手来死死按住心脏,大口呼吸着傍晚微凉的空气。
这漫天的晚霞,岂不正像是在夜空中绽放的烟花?
殷华、烟花……
苏泠,若我没有想到,你还要骗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