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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灾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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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光透过纸窗透进来,暖洋洋的,却驱不散屋内沉凝的气氛。
哪吒已经醒来坐在床边,手指攥着床单,指尖泛白,他脸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看来前一晚睡得并不安稳,毕竟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敖丙拿着水杯站在他面前,面色同样不怎么放松,盯着手背上尚未完全褪去的魔纹,斟酌几番后开口:“疼吗?”
哪吒摇头,回答没有否认。
“只是......冷。”
冷得像前几世一样。
言语之间透露着一股浓浓的疲惫。
敖丙听得眼眶发酸,他知道哪吒哪里是怕冷,只是怕自己失控、怕亲手毁掉一切。
“昨晚我几乎快认不得你了。”敖丙垂眸,手指摸上哪吒手背上那道魔纹,“你那一瞬杀意很强,不像以前。”
“我知道,”哪吒苦笑一下,“我其实真的想杀了他......不是恨,是想终止一切。”
他们沉默了片刻,房间内只剩下窗外虫鸟初鸣的声响。
“你觉得,”哪吒声音低下去,“他是不是早就......”
“不是他,”敖丙打断他,语气十分笃定,“是他身体里的东西。那不是阿嵬。”
昨晚阿嵬身上的那股邪气,分明是被某种力量附体,而那还未露面,或者说即将露面的罪魁祸首,俩人心知肚明。
降圆月,灵力满盈,饕厄将至。
据族人所知,近几年南山泉眼灵脉屡次异动,且频率越来越紧凑,但与阿嵬的具体联系到底有何根据,他们需要更多的信息。
他们找到了昏迷一夜的阿嵬,此刻的他正揉着惺忪的睡眼,神情有些茫然,对昨晚的事情似乎没有什么印象。
“梦里......有一个黑影......它让我放轻松,说是想和我做朋友,”阿嵬打着哈欠,像还未从梦魇中,“然后我就打开了一扇门,与它玩得很快乐。”
敖丙目光冷了下来,他此刻确定,阿嵬——或者说,阿嵬体内那个东西,不知从何开始,意识就已经寄宿其中,等待今日月圆破封。
最坏的结果还是被摆在了两人面前,哪吒是曾在轮回里亲眼见过饕餮本尊。那是贪婪、疯狂、吞噬一切的恐怖存在,甚至比他这个魔丸更加暴戾恣睢。
他看着阿嵬完全放松的眼神,这段时间的相处,阿嵬已经将他们视为自己的家人,不再像初识那般小心警惕。
那一瞬,他的心脏像被人用力攥紧。
——他差点把阿嵬杀了。
——而阿嵬现在,还这样笑着来看他。
稍微打了个照面后,哪吒和敖丙让阿嵬好好休息便先行离开,在屋外,是敖丙先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至少,阿嵬自己不知道。”
哪吒手指死死扣在掌心,指甲几乎嵌入肉里。他闭了闭眼,吐出一口热气:“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去夔纹族长老那里问个清楚,当年阿嵬第一次失踪的细节,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若真是被邪物附体,也能试着想办法救他。”
哪吒扭头看向他,语气尽是不可思议:“救他?”
那可是上古神兽,敖丙真有什么办法能从这等敌人中完好地救下阿嵬吗?
褫魂之术,一不小心就是魂飞魄散的下场。
“......你确定,能分开他们?”
阿嵬一事让敖丙更清楚地认识到饕餮手段之狠辣,法术之高深。阿嵬暂住在哪吒家的那段时间也有检查过,但并无异样,此次若不是带着阿嵬寻家,遇上月圆之夜,饕餮又该如何应对呢?
又或许,这一切,早在那庞然大物的掌控之中。
“我不确定。所以必须去查,必须去试。”
敖丙垂下眸子,那双常年温和的目光透出一丝怒意与杀气。
他要找出最合适的方法,在不杀死阿嵬的情况下阻止邪物的复苏。不仅要护住阿嵬的本体,更要从命运的手中夺下哪吒的未来。
询问了阿嵬的父母后,他们前往村中长老所在的宅邸。
那里离村落有些距离,建于半山腰,竹篱斑驳,灵藤绕墙。长老姓洛,是族中辈分最高的老人,曾是南山灵脉的守护者之一,如今虽已年迈,但依旧被整个族群敬仰。
老人听闻来意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却清澈得很,带着目光打量着俩人。他沉默了许久,然后吩咐院外的小辈退开,端起一盏温着的茶盏,声音干涩:
“那年......确实灵泉起异,天象忽变,夜里似有恶兽咆哮,阿嵬是在那之后失踪的。”
哪吒问:“是他一个人走的?有没有人见过他离开的模样?”
“没有,”老人摇头,“那年阿嵬七岁,异象当晚,一夜之间就没了踪影。恰逢山中灵气紊乱,我们都以为他......被吞了。直到一个月后,他突然出现在泉眼边,满身泥污,神情恍惚。”
敖丙插话:“那时泉水是否异常?”
“泉水那几日泛红,如同血染,我当时和其他术者检查几番,发现泉水的封印松动,可没多久,水就又清了,阿嵬也恢复正常,只说自己做了个长梦,梦见一位‘朋友’在叫他。”
哪吒与敖丙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读出了相同的含义。
那所谓的“朋友”——极有可能,就是饕餮伪造的记忆。
哪吒眉心微蹙,似乎还想再问些什么,可还是按捺住了。
敖丙看了他一眼,替他开了这个口:“那......那时泉眼异动,你们有没有查出,泉下到底封着什么?”
洛长老有些可惜地摇了摇头:“没人知道,泉眼镇在村口,一直是我们一族代代守护的要地。它的存在早在我们出生前就有了,至于锁的是什么,古卷残缺,寻不到明文记载。”
“这般妖物就如此放在村口之处?”哪吒追问,眉头紧皱。
老人家这次的语气明显带上几分无奈,代代的封印与镇压难免让他疲惫无力:“泉眼须靠族人定时检查,用灵力稳住封印的结界。靠得太近未必危险,但若想强行进入内部,结界就会排斥......泉眼会反噬压制之人,轻则昏厥,重则走火入魔。”
“也就是说,你们一直在压着它,但从来没真正知道......你们压的到底是什么?”哪吒问得很轻,却似锋刃带着点逼人的寒意。
“是,”洛长老并不在意哪吒的冒犯,他深知这种没有尽头的封印不是答案,“那片泉水之下封印了什么,从未有人真正看清。我们只能守着,赌它不会醒。”
空气中一瞬沉寂下来。
哪吒没再接话,敖丙望着窗外那连绵的山脉,声音极轻:“如果它已经在苏醒了呢?”
洛长老解脱般地笑了笑,那笑声尽是苍凉:“那我们所有人,都得为此付出代价。”
他何尝不知,需要让全族镇压的东西,必定不是凡物。
两人与长老告别后,心情更加沉重。
阿嵬,便是那夜被饕餮残魂选中的宿主。
现在看来,就连这个村子自己都不清楚那片泉水深处沉睡着怎样的存在,但拯救阿嵬和哪吒的计划,已经不能再拖了。
这一天,便是第三日,夜幕降临,南山灵泉再次异动。
本该是庆典最盛的高潮时刻,村中却莫名地沉寂下来。半空中,一轮血月横挂天际,苍穹睁开了独眼,注视着世间濒临坍塌的边缘。
血月再度升起——这一次,不再是幻象,不再是哪吒一个人才能看见的诡梦。
“天......天上怎么回事?”
“是血月,是血月!!”
“这是凶兆,是不祥之兆啊——!”
短短数息,整个村庄归于惊恐。原本正在准备节庆道具的族人们聚集在广场,举头望着天,议论、呼喊、奔逃的声音四处响起,火光与灵光乱作一团。
哪吒就坐在村落不远处的林子里,汗水早已浸透衣衫,呼吸紊乱,指尖泛白。
他感觉到了。
——体内的魔气,在沸腾,在躁动,在咆哮着要挣脱他的理智束缚。
“啊......!”剧烈的疼痛令他跪倒在地,身子像被千刀万剐,痛得大脑一片空白,无法呼吸,只能咬紧牙关强撑。
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哪吒以为是下午有事离开的敖丙回来了。
“你救不了他的。”
耳边,是熟悉却又陌生的语气。
哪吒猛地抬头。
是阿嵬。
不对——那不是阿嵬。
男孩依旧是那副干净的模样,柔软的黑发贴在耳侧,站姿温顺乖巧,就像每一次靠近哪吒时那样,亲昵地唤他的名字。
“哪吒哥哥,我来陪你了。”
眉眼弯得恰到好处,可那眼底没有光。
声音,是诡异的二重奏——在阿嵬稚嫩的嗓音之下,隐约埋着另一道低沉嘶哑的音色。
哪吒瞳孔骤然缩紧,一时间连疼痛都被抛之脑后。
阿嵬慢慢蹲下,离他不过半臂之距,脸上的微笑可以称得上是不符合阿嵬的“扭曲温柔”,他无视哪吒惊愣的表情,像是怕吓到他一样,小心地伸出手,轻轻触了触他染上魔纹的额角。
“别挣扎了,你不是早就知道,自己拯救不了任何人吗?”
“前几世,你亲手送走了多少人?敖丙一次次死在你眼前,你也只能看着,哭着,求着,却连结局都改不了。”
他语气极轻,像恶魔的低语,萦绕在哪吒心上,黑炎沿着他肩头往外蔓延。
“这一次也一样。”
魔气如洪水决堤,哪吒试图用残存的神识压制,却越来越力不从心。饕餮在阿嵬体内共鸣,通过言语引诱,撕扯着他最后的理智。
“滚出他的身体......你这个畜生......”哪吒憋着一口气,反应敏锐地对着阿嵬甩出一道火刃,火焰擦着阿嵬的耳边飞过。
他缓缓站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仍带着浅笑。
那张脸是阿嵬的,语气却像冰冷毒蛇滑入心底,他的脚下地面渗出不规则的黑色纹路,蔓延至哪吒身边。
“哪吒哥哥,你不是想保护我吗?那就......都交出来吧......那股被你压抑的愤怒与绝望。”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低声诱哄:
“屠戮、毁灭、燃烧这一切——你,就自由了。”
泉眼上空浮起巨大的黑焰漩涡,仿佛天地万物正在跌落至其中,而在那中心,在最炽烈的黑焰之中的人——
是哪吒。
他立在半空,发丝狂舞,赤红的眼中透出疯魔的光。他的身躯自黑炎中踏出,魔纹渲染成黑色后疯狂生长,灵气与魔气周旋在他周围,这副模样像是天生为毁灭而生的灾厄。
“哪吒?!是带阿嵬回来的那位?!”
“他看起来不对劲啊!那是......那是魔气啊!!”
“泉眼失控了,封印不稳了!!”
村子的惊叫声此起彼伏,光是哪吒身上泄出的魔威,便压得大多数人喘不过气来,数人已跪倒在地,连灵力都无法调动。
而无暇顾及的泉水深处,那被刻上古文的封印已开始裂开,从中爬出的黑雾正缓缓睁眼——
饕餮。
不再沉睡,不再伪装。
真正的天灾,已从地底脱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