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娇师弟以下犯上》气鼓鼓

126、没有你 我活不下去

　　二人踏着绵软青草，缓慢前行。
　　漫山木槿开得恣意，粉白花簇缀满枝头，层层叠叠铺向远山。清风拂过，花枝轻颤，细碎花瓣簌簌飘落，散在青翠草叶上。

　　姜离与傅曲舟并肩落座，修长草叶轻蹭衣摆，摩挲出细碎声响。

　　望着漫山花海，傅曲舟眸光缥缈。
　　“幼时，父王母后常带我来此处。那时这里没有半株花木，只有连片无际的青草。父王在此教我功法，母后坐于一旁抚琴，是我年少岁月里，最难得的安稳时光。”

　　木槿花香并不浓郁，丝丝缕缕的清甜被晚风裹挟，漫入鼻息。姜离望着他，轻声开口：“这些花，你是什么时候种的？”

　　“当年借由长青山灵气，神魂虽重聚，身子骨却因烈火炙烤落下病根。夜里，每根骨头都在痛，翻来覆去睡不着。”

　　姜离静静听着，未曾言语，眼睫颤了一下。

　　“有一夜疼得实在熬不住，神志恍惚，便孤身跑来此处，一株株种下这些木槿。”
　　傅曲舟眸光落在青草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草茎，嗓音微哑：“我其实……只是太想师姐了。”

　　唯有念着她，刺骨的疼痛才稍有缓解，哪怕这身伤痕全因她而起

　　“那些年，师姐……有片刻想过我吗？”
　　他抬眸小心翼翼望向她眼底，眸光轻颤，盛满希冀。当她望过来时，又仓促移开视线。

　　“阿舟，那些年……”
　　姜离方启唇，傅曲舟急声截住：“我都知道，师姐不必多说。”
　　他全然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兀自低声呢喃：“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幸运的。”

　　“幼时父母相伴，万般宠溺，从未受过半分委屈。后来人魔战乱，双亲离世，我颠沛流离，转瞬便遇见了师姐。师姐待我极好，温柔护我、悉心教我，万般温柔……”

　　话音渐弱，他攥紧了手中草茎：“我这一生，得到的爱太满，便越害怕失去。我怕师姐走、怕师姐弃我，才一步步做错事，逼得彼此进退两难。”

　　“我只是不懂，路辞明到底哪里好，能让师姐魂牵梦萦，拼尽全力也要与他并肩。”

　　“我明明比他更早遇见师姐。”他眸光湿漉漉的，卑微又执拗，“是不是只因我是你的师弟，你便从始至终避我不及？还是只因……我天生魔物，生来便不配靠近你？”

　　姜离抿了抿唇，缄默不语。

　　傅曲舟红了眼眶，嗓音破碎：“师姐，只要你愿意留下，我什么都可以改。我可以学路师兄的性情、学他的言谈举止、学他的穿衣行事，你喜欢何种模样，我便活成何种模样，好不好？”

　　“阿舟，”姜离轻声唤他：“我对路师兄，从来没有半分爱慕之情。”
　　他眼底闪过一丝亮光，转瞬又黯淡下去：“师姐骗我。你明明说过，路辞明与其他男子不同。”

　　“是不同。”
　　姜离嗓音平静，不起半点波澜。傅曲舟十指收紧，脊背线条绷得僵直。

　　“看到他的第一眼，我便已想好，如何利用他，杀死他的父亲。我姜离活着，从来都不是为了什么苍生百姓。我自私自利，只想为父母报仇，要借一切可借之力，手刃仇人。”

　　傅曲舟轻轻摇头，声音温软：“师姐不是自私之人。你心善悲悯，待世人温柔，不过是扛起守护苍生的责任，又报了血海深仇。”

　　她爱护苍生，爱护父母，唯独......不爱他。

　　姜离垂眸，不再言语。傅曲舟又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企盼：“师姐若不喜欢路辞明，为何不愿留在魔域？和我这般呆着，不好吗？”

　　“阿舟。”
　　轻唤一声后，她久久未语。
　　风过花海，簌簌花落，衬得周遭愈发寂静。

　　傅曲舟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半晌，才哑着嗓子，低低唤了一声：“师姐......”
　　他气息颤抖，眼眶通红，带着浓重的哭腔哀求：“留下来陪我，好不好？就当……可怜可怜我。”

　　风起，吹动满枝木槿，花叶轻翻。软风漫至眼前，拂过姜离脸颊，她眨了眨眼，声音很轻：“阿舟，我不能留在这儿。”

　　“我想回到过去，回到父母尚在的年岁。”

　　魔丹蕴藏极强回溯时光之力，沿途妖物受其浸染，皆能滋生幻术。前往泽西川一路，他们几人接连坠入幻境，被困在虚实难辨的梦境中，反复挣扎。拥有魔丹本体，她便可以回到过去，阻止母亲与姚风青相遇，改写所有人的宿命，斩断世间孽债。

　　她一生所盼，不过是想有个家，有爱她的父母，不用再颠沛流离。

　　这半生，从头想来，四处逃命，风餐露宿、居无定所，从未拥有过一处真正安稳的家。她毕生所求，不过是承欢父母膝下，再听爹娘唤她一声“离儿”。

　　傅曲舟喉间重重滚动，良久，才从干涩喉间挤出一句话：“那你……为何还要将魔丹还给我？”

　　姜离未应，只静静凝望着他，泪水无声从眼角滚落。
　　傅曲舟转头望向漫山木槿，脖颈绷得笔直，眼眶一片通红。

　　风过处，花枝摇晃，粉白花瓣簌簌飘落。似有不舍，枝头颤动一下，欲要挽回，却抵不过花叶奔向泥土之心，无奈收回枝梢，孤零零矗立在那儿。

　　他收回视线，望向身旁之人。久居于殿内，未沐暖阳，她面色发白，眼窝处深陷，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恹恹。彼时，那个清冷傲骨的女子，竟成了今日这般模样。

　　“师姐，你走吧。”
　　一道极轻的声响从傅曲舟喉中溢出：“祝师姐往后余生，所愿皆所得。”

　　在他眼中，姜离如高悬九天的霜月，清冷孤高、不染凡尘，倾尽光辉照亮世间万物。于是他自私将她禁锢，牢牢锁在身侧，隔绝世人目光，只为独占这一轮明月，以为强行挽留，便能岁岁相守，永不分离。

　　岁月浮沉，空空荡荡，一晃便是三百年。
　　而今才懂，霜月光辉，是为她自己而燃。她毕生所求，不过是救赎过往，寻回缺失半生的温暖。

　　他这一生，被爱包裹着长大，无论是家、父母的爱、师姐的佑护，都完完全全拥有过。可师姐不一样，她想要的，从来都得不到，好不容易得到的，也始终未留住。

　　他愿意尽自己所能，托举这轮明月，让她得偿所愿。

　　傅曲舟催动内丹，莹白光辉自掌心迸发，直冲天际。靛蓝苍穹裂开一道长缝，缝隙之内光影流转，映出一段截然不同的时空。

　　姜离身子微微前倾，一瞬不瞬看着。

　　繁月长发高束，一支紫鸢发簪横插其间，鬓边无多余碎发，利落飒爽。山间小路植被葱茏，她牵着一匹骏马，慢悠悠往前走，眉眼舒展，目中含笑。

　　不远处青苍山色连绵不尽，层云绕在半腰，正是玄灵宗。

　　繁月奔赴万里，前往玄灵宗拜师学艺，进入宗门第一日便遇到姚风青。那时，他正被师弟师妹欺辱耍弄，她喝退众人，救下了他。

　　万般孽债，便从此时起。

　　距此百里之外的月半山，雾元申与路秉修正趴在土坑旁，忙活儿手中的机关。二人脸庞光洁，眼角半丝皱纹皆无，浑身上下都透出鲜活气。

　　路秉修此刻全然没有后来的市侩油滑，眉眼干净澄澈，一只手撑着坑边，另一只手紧握铁铲，目光炯炯，格外专注。

　　机关刚做好，一只狐狸掉入坑里，前后腿都被机关夹住，齿牙深入皮肉，疼得呜呜乱叫。二人伸手去抓，它没躲，晃动着尾巴靠近，一下下轻蹭两名少年的手背，温暖湿润的触感挠得人心头发软。

　　一切，都还来得及。

　　姜离脚步微动，急切想要踏入那道缝隙。前行数步，突然顿住脚步，回眸望向身后。
　　高大身影立于漫山花海中，身形挺拔孤寂，垂在身侧的手指攥得发白。

　　“阿舟......”
　　风渐大，草叶被吹得伏倒在地，沙沙作响。傅曲舟未应，转过身，背对姜离，一步步朝山坡下走去。

　　“阿舟，当年在金鼎里，我并没有抛弃你。我一直守在门外，同你一起忍受赤焰。后来金鼎爆炸，我陷入昏睡，故而没有想你。”

　　无法想你。

　　那道身影一僵，定格在原地，短暂停顿后，快步朝山下走去，不久便隐没于山石后。姜离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转身踏入那道裂缝。

　　裂缝眨眼间闭合，光影消散，靛蓝苍穹重归澄澈。

　　傅曲舟倏地顿住脚步，没有回头，指尖剧烈颤抖。风更烈，卷着草屑打在他脸上。高大身影轰然倒下，摔入一片泥泞中。

　　流云飘过，苍穹蓝得刺眼，一朵木槿花缓缓飘落，覆在他眼帘。天光透过来，将整片花瓣映得透明，脉络清晰可见，天光被滤成温柔的暖色。

　　在那片暖色中，濒死的混沌漫上来，他跌回他们初见那日。一道纤细身影撑着素伞，缓步走近，蹲在他身旁，用指尖蘸上清水，一点点润湿他干裂的唇瓣。

　　“可有名字？”
　　“没有。”
　　“那我予你一个名字，傅曲舟。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师弟。”

　　傅曲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间干涩发痛，一句话都说不出，倒是涌出一股鲜红。
　　师姐……没有你，我真的活不下去……
　　真的……

　　身影飘散，傅曲舟没了留恋，缓缓阖上眼帘。

　　满山遍野的木槿花，盛开得依旧灿烂，只是山坡上没了依偎而坐的身影，只剩一具冰冷的身躯，以及沾了血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