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雏》抱猫丫头

8、第 8 章

　　毓秀宫的夏夜听不见虫鸣，偶有微风袭来，只能听见细微的风鸣，更显沉静。
　　我身着雪衣，缓缓沿着宫墙走着，到了尽头，在拐弯，眼前一座玲珑的宫殿显现在眼前。
　　宋妙尹生前为人极其低调。有宠却不盛，貌美却不张扬。听说采女入宫前一个月，睿亲王曾低声下气向太后讨过她，不过太后没同意，至那以后，皇上想来对她也是不咸不淡，谁知她传出有孕的消息后不出几日便惨死在流云水榭，想到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就这样消失了，我暗暗叹口气。
　　流云水榭内只有一座殿堂，四周环着一条浅浅的小池子，堂上此刻亮着长明烛，两个小宫女在旁边跪坐着打着瞌睡，侧屋内就是玉婕妤的遗体。
　　我悄悄走进宫内，只挑些阴暗处走着。
　　晚上在毓秀宫主殿内回过话，太后便叫我回去了。不多久睿亲王也红着眼离去。下去后月鸣与风吟都夸赞我运气好，如果真去了流云水榭不知现在还有命没了。只有我知道此事恐怕只有宝月公主能解释的清楚。
　　问了月鸣才清楚，宝月公主是当今圣上的长公主，生母丽妃因难产逝世，而她则被皇后抚养，皇后平日对她并不关心，身上并无多少宠爱。
　　此刻宫门下匙，流云水榭略有些偏僻，四周一片寂静。
　　我绕着宫殿走了三圈，暗暗叹口气，看来鬼不是这么好撞见的。
　　我走到角落一颗枫树下蹲下，从香囊里抓了一把牵魂沙，轻轻洒在地上，发出微妙的簌簌声，再抬头，面前已经站了一位素衣女子，面容静美，依旧宁静端庄，只是仍是做着双手捂腹的动作，脸色十分苍白。
　　我站起身看着她道，“宋小姐，你还记得我么？我们曾有一面之缘。”
　　宋妙尹若有所思，片刻才道：“你是同我一车入宫的那个采女。”
　　我点点头，一脸正经道：“我叫尚晓婉，是民间道家断叶派修行弟子，你现在有什么冤屈都说给我听，我会帮你报仇！”
　　宋妙尹看着我，忽而笑了，道“报仇？傻孩子。”
　　我有些懊恼“怎么，你不信？”
　　宋妙尹蹲下身，闻闻地上的牵魂沙道：“好香，这是什么？”
　　我道：“牵魂沙。”
　　她依然笑道：“你本事挺大，还能做什么？”
　　我看着她不屑的眼神，赌气道：“宋妙尹，我不是来找你聊天的！”
　　宋妙尹依而笑道：“是啊，你也不是陪我聊天的。我在宫中的这段时间都是一个人，没人陪我，死后也是一个人，依旧没人陪我。”
　　我有些黯淡道：“你不觉得委屈么？”
　　宋妙尹十分豁然道：“委屈什么，妙尹只是个芊芊弱女子，能引得皇上和睿亲王同时青睐，此生无憾了。”
　　“你怎么死的？你不恨杀你的那个人？”
　　“她也是个苦命人，不见得比我幸福。我不怪她。”
　　我看着她宁静的面容，突然升起一股敬仰的气息，对她来说，死亡似乎是归宿，没什么比现在更让她安逸舒适。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安谧的笑容，难怪皇上和睿亲王都那么爱她。
　　我有些失望的问她：“那你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她忽而有些羞涩的低下头，轻轻叹口气，道：“我还想再见到他一面。”

　　我时常想，爱是什么。
　　两人相视而立，却又相隔两个世界，中间隔了千千万万，可是她们仍能够听见彼此的声音，笑给对方看。
　　宋妙尹送骨返乡那一日，我买通了压棺的李公公，叫他带了一封信给睿亲王。那天下着小雨，长安提前进入雨季，朦胧的天，我立在北威门内目送妙尹离开，北威门外，睿亲王身着月白儒袍，去了一身的威严，更添几分洒脱与漠然，立在白玉桥上看棺木从身边抬过，直到走远。
　　李公公最后出来，趁没人注意悄悄把我的那封信塞到睿亲王手里，他有些疑惑的看看李公公，李公公对他悄声说着什么，他便向我这边看了一眼，之后拆开信，从里面掉出一个暗红的金丝如意结，他读了信，缓缓抬头。
　　妙尹仍是一袭白衣，站在我身边微笑的看着他。
　　睿亲王疾步上前，叫着：“妙尹！”
　　妙尹也十分开心的向他跑去，方到宫门口，便似撞上一堵墙，再不能向前一步。妙尹有些焦急，用手试探着，终是无法向前。她回过头祈求般看向我。
　　我亦是无法。能使睿亲王看见妙尹的魂魄也是因为那下了术的如意结，妙尹自嫁入宫中就注定生死都是皇宫里的，不能越界。而七日之后，妙尹即将离开人世，我道行尚浅，对这些都是无能为力的。
　　睿亲王走上来，立时有侍卫上前拦道：“睿亲王，这北威门只用于后宫女眷出入，玉婕妤的遗体运出后，便要关闭宫门了。如要进宫请走别的宫门。”
　　说着，便有侍卫上来推起大门，关闭宫门。
　　我眼角湿润。终是如此。
　　睿亲王在侍卫的阻拦下，大喊着：“不要关，不要关！”
　　宋妙尹含泪笑着对他道：“哲公子，请你忘了我！我希望你过的比我幸福。”
　　睿亲王几近疯狂的推搡着阻拦他的侍卫，仍是大喊：“不，不要关，不要关，我的妙尹，求你不要走！”
　　宫门终是关上了，最后一条光线也被紧紧关在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