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雏》抱猫丫头

6、第 6 章

　　太后深深看我眼，又笑道：“不，你只能做她们那样的宫女。”说着她指指身后的“花瓶”。
　　我心底叹口气，随即想到自己入宫也是只求尽快了断，做什么不都无所谓，于是便道：“一切都听太后的。”
　　太后抿口茶笑道：“其实以你的容貌你的才情在后宫中做名嫔都大不为过，只是你家世单薄，纵使真入了后宫你也走不到那个位置。试问一个足以位及妃嫔的人怎么不能做屈屈四品的司仪？哀家相信你总有一日可以做到像玲月那么好，现在四司还留有司寝一职，只要你做得好，哀家就让你做，你可愿意？”
　　瞬间我满心充满渴望的火苗，可以像玲月姑姑一样让那么多人都对我垂拜？我不可置信的问：“真的吗？”太后含笑点点头。我欢喜的磕了个头。
　　太后又道：“不过你要记住，只有你做了值得给你这个位置的事情，我才会给你司寝一职！”我郑重点点头，太后便唤来另一位四十多岁模样严厉的姑姑收我为徒，带我下去学规矩。
　　在宫内宫女们的第一课便是立规矩，所谓立规矩，就是像刻树一般站在任意一个环境一动不动，让你立多久便是多久。教习我的姑姑叫良梅，她手一指，我便要在那个地方立住，不到她来叫我便不能动，有时立在屋里，有时立在池边，更有时立在了小坡上，就斜着站着，运气好个把时辰便叫我回去，有时好像忘了我一样，立上一天，最后头都晕的不能动换。
　　那一日良梅姑姑又叫我去池立规矩，我特地抢着站到一片树荫下，岁时春日，太阳直直晒着也会头晕。立了不会，就见毓秀宫正门处走来一行人，大头是个四尺高的娃娃，穿金戴银叮叮当当，后面跟着一群宫女，我知道是昭华公主来请安，却见她还亲昵的携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子，那女子穿着讲究，挽着芙蓉髻，面容静好，颇有几分姿色，举止文雅，心里暗想，这大概就是公主的新伴读吧。
　　昭华公主眼尖见到我在这立规矩，便直直向这走来，我深吸口气，便眼观鞋尖不肯抬头。
　　“大胆，见了本宫怎么不行礼？”
　　我只得行下礼，便又恢复花瓶状。
　　昭华又道“怎么不向许奉仪行礼？奉仪也是六品女官，你难道就这么不敬么？”那稚嫩的同声铿锵有力，我只得再行礼，顺便抬头看了看这个女子。
　　昭华复回头挽着许奉仪的手道：“芙儿，这便是母后同收入毓秀宫的宫女，当初也是采女出身，你们一批入宫，你见过她么？”
　　许奉仪有些诧异的看看我，不自然的笑笑道“同批入宫的采女有七十余名，芙儿也只见过十之一二，自然不认识这位妹妹了，敢问妹妹芳名？”
　　我抬头看着她也回之一笑，心道你何必对我这般尊敬，“奴婢尚晓婉。”
　　许是那奴婢二字刺痛了她，她也有些红了眼角。入了宫，位分再高，只要你不是主子，亦要自称奴婢。她暗暗叹息，想我父也是中书令大人，本该于妃嫔处，却要做个小小的公主伴读，命运弄人。
　　昭华公主道：“晓婉，你不是会背书么？怎么母后也没给你个女史做做，反而成了最末等的宫女在这里立规矩？不过还能留你在毓秀宫已是很大的恩赐了，你可小心别在母后面前用你那捧过书卷的手打破了茶碗，否则看母后不把你扁到太极宫那边去看院子！”
　　这话反而成了一种讽刺，谁能想到最后到了太极宫的不是我竟然是她。
　　我见她小大人般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有些好笑，好个伶牙俐齿的公主。低头应了。昭华见我也不反抗，自己觉得满意了便携着许芙儿的手进了正殿。
　　许芙儿临走时，仍是回头望了我一眼，那眼神繁复，带着一丝同情。却刺痛了我，她在同情我，可我不需要同情！
　　转瞬便过了一个月。良梅姑姑看着我执扇轻轻对着墙稳稳的扇动着，终于满意的点点头道“晓婉，你已经是一名宫女了，可以与她们一同去伺候太后娘娘了。不过我只能说你是一名从我这里出师了的宫女，你是不是一名合格的宫女，还要主子来评价。”
　　我拿着扇子站在墙角开心的笑着。
　　搬出良梅姑姑的房间，我被安排着与三名宫女同住。她们早我几年入宫，除了花颂只大我两岁，月鸣与风吟都已经年满十七，再过一年便可出宫了。那些快出宫得宫女们对待新入宫的宫女总是十分和善，巴不得她们能接了自己的位置，好让自己可以及时出宫，因而月鸣与风吟平日并不为难我。难为的是花颂。她与我年纪相仿，大多数事物都喜欢把我们两个排在一起去做。她平日不与我亲近，我们近乎是住在一个房间的陌生人，却又被捆绑在一起做着同样的事情。
　　因我是太后特指的宫女，又出身采女，平日并不做重活，一来便是与花颂一同在殿门口立规矩。因是春日，太后吹不得风，平日殿门都是关着的。凡有人来，便向主子行礼，再为她们开门，再关门，甚而连主子的模样都见不上。
　　一日正立在门口，忽见内寝掌帐的扶辰姐姐从里面拉开门叫我进去，我忙理理衣裙进去，仍在第一次入宫时跪下的地方跪下请了安，这还是在毓秀宫来第二次入殿。
　　这次太后干脆的让了我起来，叫我上前，这时我才看见太后懒懒倚在凤塌上，面前不知从哪里搬来的一张小几，旁边立着玲月姑姑与扶辰姐姐。
　　太后随手翻动着桌上一本精美的簿子，十分随意的对玲月道：“反正她也是初入宫的，对别的也不熟悉，就让她随扶辰去送罗帐，你年岁大了，以后这样跑腿的事情就不用亲自去做了。”
　　玲月姑姑忙行礼谢恩。
　　太后忽而“咦”了一声道：“不是说要节俭用度么，怎么仪元殿仍是四批罗纱，其中还有匹仿绒纱绣的帐子，扶辰你就是这么滥分用度的么？”
　　扶辰忙跪到地上道“奴婢糊涂，太后娘娘恕罪！”
　　玲月上前道“太后娘娘，扶辰不懂事，她以为昭华公主可以破例，早些日子也听公主提过那批纱绣帐子，便私自做主多分了她一匹，殊不知太后您一统后宫奢华之习，更不允许公主破这个例，您就看在她年轻做事不稳重，恕她一次。”
　　太后叹口气道：“起来吧。”
　　扶辰这才起身谢恩。
　　“这件事倒是提醒了哀家，许是哀家平日对昭华太过宠爱了些，弄得你们都视她不同于别人。她也确实是太过骄纵了。好了扶辰，把四批改成三匹，若是昭华执意要那匹纱绣，就给她改成一匹罗帐，一匹纱绣帐子。差不多你们就尽早去送吧。”
　　扶辰领命，取了令牌便携我告退。
　　许是刚刚在太后那当着我一个小宫女的面挨了说，扶辰一路都不说什么，只是疾步走向内宫局，害得我几近小跑才跟上了她的步伐。
　　领了帐子，先去了瑶华宫见皇后，瑶华宫相比毓秀宫的朴素壮美，更多的是奢华亮丽，怪不得太后也不喜欢这个皇后，什么都跟她反着做，不知尺寸。正思量着，扶辰已将帐子送到了一个姑姑手里，那姑姑面无表情般冷漠。看她板着脸的样子，扶辰似乎更赌气，出了瑶华宫便厉声对我道：“还有很多主子那都要送到，咱们还是分着送罢，不然要送到天黑了，回去复命时少不得惹太后不高兴，又该说没有玲月姑姑办事不利索了。”
　　我点点头，偷眼瞧着她。原来是在生玲月姑姑的气，也难怪，玲月姑姑怎么看都是太后面前的得意人物，哪个不嫉妒她了。
　　于是两人分了宫，只因我不认识宫里的路，只挑了邻近几个比较低等的宫妃送，而她则负责皇上及其他高等妃嫔主子们的宫殿去送。
　　分开后，我沿着瑶华宫的西墙紧张的走着。第一次离开别人在宫里走，却更加感觉拘束与恐惧。正午时分，大多数主子们都睡午觉，因而走了会也不见有人，我便放松了许多，到了懿祥阁，我方走进，便从耳房出来个大宫女走了出来，疑惑的打量着我，见我手里捧着许多罗帐，才明了：“是太后吩咐来送罗帐的？”
　　我正紧张的不知怎么说，见她问了，忙道：“是的，是扶辰姐姐叫我送来的。懿祥阁的柳宝林有两匹罗帐。”
　　那宫女笑着接过罗帐道：“扶辰那丫头是越来越懒了，如今这样的活都要个小宫女来跑腿。你一定还有很多要送吧，就不留你了。”
　　我也礼貌的冲她点点头，笑着走了。
　　送出第一份如此轻松，于是便十分开心，哼着小曲轻快地走着又送出了四个宫的。眼见只剩最后一个流云水榭的玉婕妤，我按照记忆中的路线走着，却突然发现不知哪里出了错，眼前无论怎么走都没有那座宫殿。
　　我望着四周高大的宫墙，几欲哭泣，怎么办才好，去找扶辰，且不说找不找得到，就是找到了少不了一顿责骂，直接回毓秀宫更不可能，失望之际，忽见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站在前面不远处的宫道上贴着墙偷偷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