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雏》抱猫丫头

3、第 3 章

　　程姑姑是将军府里的老人了。大家都知道她是最早来府里的，三十多岁的年纪，人却总是有些碎嘴的爱念叨。十多年来，府里的下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只有她仍在院子里料理花草。新入府的小丫头好奇，便有老人儿告诉她们去找程姑姑，程姑姑在宫里呆过，听说是伺候过娘娘的人，她的故事最多了。
　　初夏午后，紫香阁里的牡丹刚吐绿，最是娇弱的时候，程姑姑不喜欢人进园子去惊了她的牡丹。往往伺候完了花草，她才会坐在后门小门槛上跟小丫头们讲故事。
　　“也就是天册二年，我随尚姑娘来的园子。”
　　小丫头们唏嘘起来，尚姑娘，可是那位了不起的尚大人？
　　程姑姑笑道“就是她。我原是伺候她的，跟了她四年，现在别看二十年了，我仍记得她初入宫的模样。姑娘是个大才女，对着顺圣皇帝一点都不胆怯，皇上叫她吟诗，她便吟诗，叫她写字，她便写字。我不懂这些，只知道那时候连睿宗皇帝都看傻了眼了。算了不说这个了，反正人早去了。”
　　程姑姑抬手袖口拂过眼角，仿佛那里挂着泪，其实什么都没有。这样的话她说了五年了，泪早就流光了。
　　小丫头柳儿轻轻道“姑姑，听说她就是在将军府里去的，可是在这附近？”
　　柳儿旁边的烟儿胆子小，听了立时抱住柳儿的瑟瑟发抖道“真的？怎么不早说？早知道就不来了。”
　　程姑姑看烟儿那胆怯的样子便气起来，呸了一声道“胡说什么，当年我虽不是亲眼所见，但却是知道的，是在城郊那边，怎么会在这里。”
　　两个小丫头顺了气，才继续坐稳，炯炯有神的盯着程姑姑，等着她继续讲下去。
　　程姑姑回头看看紫香阁，道“天册二年，尚姑娘带着我来的将军府，那时的将军府很是简陋，连下人都是聚不齐的寥寥几个，要不是我跟着来了，尚姑娘可要受了大罪了。我虽然不懂什么男女之情，但也能看得出来，崔将军对尚姑娘礼待不一般，这院子是专门留给姑娘的，她喜欢这里，就捯饬这里，今天摆张桌子，明天弄个紫帐子，没事的时候就在花园里伺候牡丹。紫香阁里的牡丹都是姑娘亲手从大明宫的锦园移植来的，顺圣皇帝宠她，她要哪颗就给她哪颗，一颗一颗都种到这里来了。专门跟宫里的司苑娘娘学的手艺，不许别人碰它们。连将军都不行。”
　　说到这，三人都回头看看院子里柔弱的牡丹，颗颗伫立着，在阳光下宛美娇纵。
　　“后来姑娘回宫，她仍舍不得这些牡丹，留我专门在这里伺候它们。自那以后，牡丹就是我在伺弄，将军明白她的心，谁也不能替我的活。我这辈子就为这些牡丹活，姑娘死了，我更绝了别的心，一门心思弄牡丹。”
　　程姑姑站起身来，回头忘忘紫香阁自顾自道“其实我见过很多次，姑娘在院子里弄花，将军就站在这里静静地看着她，她一弄就是一两个时辰，将军就站一两个时辰，从不让姑娘看见，这份子心，姑娘是知道的。后来看见他们那样，我看着都心疼。”
　　程姑姑捋了一下额前的碎发，道“行了，时候也不早了，该做什么的都做什么去吧，可别回去晚了让主子骂。”
　　烟儿与柳儿告别了程姑姑，便回了原来的地方。只余程姑姑一人倚在门上看牡丹。
　　这牡丹她年年看，日日看，看了小十年，她这一辈子只效忠尚晓婉，尚晓婉死了，她就效忠牡丹。她知道自己很蠢，但她总记得晓婉的一句话，人总要有点信仰，精神有所依赖，对得起天对得起地，也就罢了。
　　她做到了，她也做到了。
　　梦涞从树后走出来，看着程姑姑孤独的身影，微微苦笑了下。
　　她抬起头，看着这座紫香阁。这是她留给崔逸最后的回忆。如果她是他，她就把东西藏在这里。
　　院墙不是很高，梦涞轻易就翻了进去。她悄悄闪进屋内，一股熟悉却又陌生的味道扑入鼻息。是她曾经用过的香料，他还一直在用，而这香味里，混进别的女人的香味。
　　梦涞只好自嘲的冷笑下。
　　背手走到西墙边，这是一面裸露着青砖的墙，古朴素雅。那里挂着一张罗锦织出的莲花，那是南六史进贡的壁画，在锦布中织出一朵出水清莲，巧夺天工，清雅高贵。晓婉喜欢，顺圣皇帝便赐给了她。
　　梦涞轻轻抚摸着那副画，无限怜爱，记忆中自己带着孩童般的欣喜亲手把这幅画挂上了这面墙，装饰着她心中的爱巢，一步一步为自己织好一张天罗地网，网住自己，抛向深渊。
　　她停住抚摸的双手，转手一翻，以手抚石，在一块石砖上一用力，青砖便压下去半块，墙角露出一个四块方砖见方的地洞，隐隐露出窄窄的小梯。
　　梦涞迅速掏出一截蜡烛，取了火折子点燃了蜡烛，便下了地道。
　　地道内虽然昏暗，仍可看出地上落的一层极厚的灰土，足见很久没有启用过这个密室了。走到地道的尽头，是一个狭小的小屋，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地上一口小箱子。
　　梦涞十分激动，上前放下蜡烛打开箱子，愣住了。
　　里面装了一件叠的齐整的宫装，旁边放着一条披帛，上面还压着一顶珍珠水鸾赤冠。
　　顿时热泪盈眶。
　　那是她高封正一品浏元夫人的时候，那一日是她第一次正大光明的持着宝剑利于朝堂之上在顺圣皇帝身后与皇上同接受朝臣跪拜，挽着反绾髻，头戴身着珍珠水鸾赤冠，身着鸾鸟云飞金绣拖地长袍，带着紫荆玉带，手持九龙腾飞赤玉镶皮的宝剑，她仍记得当她威风凛凛的站到顺圣皇帝龙椅之后时，当朝宰相林宁言不停以袖擦面，不敢直视她，仿佛那里站的是催命阎罗。而对面相立的崔逸直直看向堂上，眯起双眼目不转睛的看着她，顿时那些自负傲气才学满肚治国安民全都飞到九霄云外，她只觉得，他的目光剥落她的皮，直扫心骨，冷冽却火热。
　　梦涞“啪”的一声合上箱子，警觉的回过神拔出一把贴身小匕首。而地道台阶正上方立着一个面色煞白的女人。
　　梦涞缓缓呼出一口气，都怪自己想太深，竟放松了警惕。不过这样也好，既然来了就别想轻易走。
　　王梦涞眯起双眼，“李鸾心，别来无恙？”
　　鸾心大惊，颤抖道“你…你怎么回到这里？你怎么敢直呼我闺名？你…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