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非云》七十五一

9、第 9 章（已修）

　　东方礼唇角微勾，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仿佛在说：爱卿这身衣裳，甚合朕心。
　　说来也怪，东方礼自己都不明白为何要赏赐这身衣裳。这两件本就是内务府的绣娘们送来给他挑选的，不过是颜色不同罢了。
　　可当陈桓将衣裳呈上来时，他竟鬼使神差地觉得，韶容定会喜欢这月白色的。
　　老天爷啊！
　　这成何体统！
　　东方礼暗自懊恼，又转念一想：那人在太傅葬礼上翻的白眼还没算账呢。这衣裳送过去，以他对韶容的了解，那爱美如命的性子必定会穿。届时再看见帝王身上同款的玄色锦袍……
　　为此，他还特地提前来宫道尽头等着，就为了看韶容吃瘪的样子。
　　东方礼险些笑出声来。
　　恶心不死你！
　　此刻看着韶容还游刃有余同许易歌耳语的模样……呵，倒要看看你能装到几时。东方礼心情愉悦地想。
　　韶容余光扫过四周，那御辇分明就是专程候在此处，文武百官皆低眉顺目地行礼而过，唯有他执扇轻摇，施施然踱到御前。
　　“陛下好雅兴。”韶容折扇一收，似笑非笑，“莫不是专程来赏这宫墙落日？”
　　他原以为东方礼是个坦荡君子，没想到竟能想出这等阴招。
　　臣子与帝王着同款礼服，明日的坊间话本怕是又要多出几十个香艳版本。
　　东方礼此招实在狠毒，为了装断袖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许易歌在韶容身后草草拱手，权当行礼。
　　东方礼继续指桑骂槐，阴阳怪气道：“许爱卿倒是比大都督知礼数。”
　　韶容闻言广袖一振，作势就要行大礼：“陛下不是心悦臣已久？难道……舍得让心爱之人跪地行礼？”
　　东方礼余光扫过宫道上竖着耳朵的百官，隐约觉得这话里有坑，又来不及细想。
　　若真让韶容跪下去，那一百零八桩风流韵事岂不都成了笑话？
　　“不必。”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两个字。
　　韶容得逞地勾起唇角，施施然直起身，还不忘用折扇轻拍许易歌肩膀：“瞧见没？陛下疼我。”
　　许易歌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这人分明是在报复东方礼算计他们穿夫妻装的仇。
　　“韶爱卿，”东方礼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眉心的跳动，“肴华殿尚远，与朕同乘吧。”
　　此言一出，宫道上的百官虽仍低眉顺目，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
　　帝王竟允许大都督同乘御辇？这恩宠未免太过！
　　韶容方才扳回一城，此刻心情正好，倒也乐得陪东方礼演这出戏。
　　他执扇轻敲掌心，施施然踏上御辇，心想：横竖东方礼又不是真断袖，不过是为了收回兵权才与他虚与委蛇。
　　御辇内空间不大，两人衣袖相触，东方礼能清晰地闻到韶容身上白芷香的气息，甚至能感受到肩头相触的体温。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韶容紧随其后倾身过来。
　　“陛下躲什么？”
　　既然东方礼要演深情，他不妨陪到底。
　　思及此，他故意往又往身侧挪了半寸，在百官看不见的角度，对着东方礼耳畔轻声道：“陛下这般厚爱，臣……受宠若惊啊。”
　　东方礼的耳尖瞬间染上一抹薄红。往日那些风流传言不过是他刻意放出的烟雾，何曾真的与韶容这般亲近过？
　　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他本能地想要避开，又想起这出戏本就是演给韶容看的，只得硬生生将身子钉在原处。
　　“于公……”他强自镇定，嗓音比平日低了几分，“韶爱卿镇守边疆，开疆拓土，功在社稷。”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韶容鬓边散落的碎发，动作温柔得连自己都吃了一惊。
　　“于私……”东方礼望进那双近在咫尺的凤眸，喉头有些发紧。
　　那句演练过千百遍的台词脱口而出时，竟带上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颤音：“朕心悦你啊，韶爱卿。”
　　韶容执扇的手微微一顿。
　　他着实没料到东方礼竟能这般快就稳住阵脚，毕竟他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十六岁的莽撞少年，可是被他三言两语就能激得跳脚。
　　他本还盘算着要看这位帝王惊慌失措、狼狈后退的模样，最好能摔个人仰马翻才解气。
　　可转念一想，眼前之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暴躁皇子，而是执掌天下的君王。若还如从前那般易怒失态，倒真不成体统了。
　　御辇微微摇晃，韶容借着惯性又往东方礼那边靠了靠：“陛下这话，臣听着怎么像是真的？”
　　“爱卿觉得是假，那便是假。觉得是真……”东方礼伸手扣住韶容的手腕，“那便是真。”
　　韶容垂眸看着帝王骨节分明的手指，想起当年在太学，这人也是这般扣着他的手腕，非要与他比试腕力。
　　那时少年掌心温热，如今帝王指尖微凉。
　　“陛下，”韶容抬眸，“臣突然想起一事。”
　　“嗯？”
　　“当年春猎，陛下输给臣的那本《唐诗集》，至今还收在臣府上呢。”
　　东方礼面色一僵，那点旖旎气氛顿时消散。
　　韶容满意地看着帝王眼中重燃的怒火，心想这才对嘛，装什么深情款款，还是气得跳脚的模样更适合你。
　　“你！”东方礼攥紧韶容的手腕，在触及对方戏谑的目光时骤然清醒。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怒火，转而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爱卿既然喜欢，那便留着吧。横竖，朕如今想要什么，还用得着赌注么？”
　　韶容正要反唇相讥，御辇已然停下。外头传来陈桓恭敬的嗓音：“陛下，肴华殿到了。”
　　韶容正欲起身下轿，便见东方礼朝他伸出了手。
　　“？”韶容眉梢微挑。
　　虽说他存心戏弄东方礼，但自己堂堂韶大都督，大虞赫赫有名的边关猛将，曾一夜斩敌三千的煞神，若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另一个男人搀扶下轿，成何体统？
　　韶容懒洋洋地支起身子，故意停在轿辕处不动。明明只需抬脚就能跨过的横杠，他偏要杵在那儿与东方礼对峙。
　　“陛下这是，”韶容折扇轻点东方礼掌心，“要把臣当深闺女子照料？”
　　东方礼闻言眉头微蹙，这情形可不在他们排练的戏码里。
　　但他很快舒展眉宇，从容应道：“朕心悦你，理当如此。”
　　左右都是演戏，横竖这句话总是没错的。
　　韶容凤眸微眯，折扇在掌心轻敲。
　　一个端着帝王威仪不肯退让，一个守着将军尊严不愿低头，竟就这么僵持在了轿辇前。
　　“……”
　　东方礼终究失了耐心。
　　即便登基五载，修身养性，可每每见到这张艳丽面容，那点帝王涵养便荡然无存。
　　独独对韶容，他永远学不会从容。
　　突然他抬手扣住韶容手腕。韶容本能地运起巧劲要挣，却猛然想起……
　　东方礼天生神力。
　　帝王五指如铁钳，将那只执扇的手牢牢锁住。
　　韶容腕骨生疼，东方礼倾身凑近，在他耳边低语：“爱卿若再闹，朕不介意当众抱你下轿。”
　　此话一出，韶容果断利落地跃下轿辇，转身时发尾扫过东方礼手背，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香气。
　　“陛下盛情。”韶容执扇拱手，眼中笑意盈盈，“臣心领了。”
　　东方礼看着空落落的掌心，心头一阵发堵。这感觉……竟比当年输掉那本《唐诗集》还要憋闷。
　　还有……他刚才到底为什么要伸手去接韶容？
　　“……”
　　东方礼总算反应过来不对劲了。自己莫不是魔怔了？天杀的韶容。
　　不过……借着广袖遮掩，他的另一只手悄无声息地覆上被韶容发尾擦过的手背。那触感仿佛还留在肌肤上，带着若有似无的幽香。
　　这家伙到底熏的什么香。
　　竟这般好闻。
　　东方礼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那香气清冽中带着一丝甜，像是雪后初绽的寒梅，又像是月下独放的幽兰。这香气太过独特，竟让他一时想不起是什么香料。
　　“陛下？”陈桓小心翼翼地提醒，“使团已在殿内候着了。”
　　东方礼猛地回神，这才发现自己的指尖还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背。
　　“走。”东方礼大步向前。他得离那个祸害远点，免得再被蛊惑了心神。
　　可刚迈出两步，又忍不住回头望去。
　　韶容正与许易歌并肩而行，那垂落的发丝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仿佛在嘲笑他的失态。
　　东方礼暗自咬牙，心想今晚定要查清楚这香料的来历。
　　若是……若是韶容故意为之，他非得……非得……
　　非得怎样？
　　帝王顿住脚步，竟一时想不出要拿那人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