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非云》七十五一

6、第 6 章（已修）

　　许易歌抬眼望去，门内熟悉的青石小径上，一个藕荷色的身影正提着裙摆匆匆奔来。那身影跑得急了，鬓边的珠钗都晃得叮当作响。
　　“阿……阿姐。”许易歌喉头一紧，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两步。
　　向来最重礼数的许忆言在这一刻抛却了所有规矩，猛地扑进弟弟怀中。
　　她发间熟悉的茉莉香扑面而来，许易歌这才发现，当年总爱踮脚揉他脑袋的阿姐，如今竟只堪堪到他胸口。
　　“小易……”许忆言双手慌乱地在他身上摸索，“这些年……可曾伤着哪？”
　　她的指尖掠过他小臂上新增的刀疤，在触及那道狰狞伤痕时猛地一抖。
　　许易歌慌乱的摇了摇头，泪水胡乱滚落而下：“没有……没有……”
　　他收紧双臂，将许忆言牢牢锁在怀中，把脸深深埋进对方的肩窝：“阿姐……我好想你……”
　　许忆言怔了怔，忽然破涕为笑。她抬手想如儿时那般揉弟弟的发顶，发现再也够不着了，只得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长高了……我的小易真的长高了……”
　　韶容静立在不远处，望着那对相拥的姐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一时竟不知该进该退。
　　许忆言已拭去泪痕，朝他款款走来。最后在离韶容半步远的地方停住，终究是外男，再亲近也需守着礼数。
　　“阿容……”她颤抖着伸出手，在即将触及时又缩回半寸，最终只是轻轻抚上他的面颊，“这些年……可还安好？”
　　韶容怔住了。
　　那双手抚过他凹陷的脸颊，停留在他眼下未褪的青黑处：“怎么瘦成这样了……怎么瘦成这样了啊……”
　　一滴泪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尘埃。
　　韶容望着地上渐渐晕开的水痕，眼眶有些发热。
　　他仰起脸，努力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可眼角不听话地滚下一滴泪来。
　　“傻孩子……”许忆言取出绣着茉莉的绢帕，轻轻按在他眼角，“回家了……都回家了……”
　　许忆言一手挽着一个，带着他们跨过那道熟悉的门槛。
　　许府的前院依旧如记忆中那般，假山流水间点缀着几株茉莉，花香氤氲中，仿佛时光从未流逝。
　　“父亲在书房等你们。”许忆言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他……这些年也很是想你们。”
　　许父早在许易歌离京第二年便已辞官，一家里面不能文武俱全，总得避谶。
　　许易歌的脚步猛地顿住，韶容已经松开许忆言的手，整了整衣冠：“我去见伯父。你陪忆言姐姐说说话。”
　　“离思！”许易歌一把拽住他的衣袖，“我跟你一起去。”
　　韶容轻轻摇头，拍了拍许易歌的手背：“有些话，伯父想必更愿意单独对我说。放心。”
　　许忆言望着韶容独自离去的背影，恍惚间与记忆里的某个身影重合。
　　是……东方篆吗？
　　“阿姐……”许易歌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这些年……父亲身体可好？”
　　许忆言叹了口气：“自你走后，他便时常坐在你院中的秋千上发呆。”
　　许易歌猛地别过脸去，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推开书房门，韶容一眼便看到了站在窗边的那道身影。
　　许父比起当年苍老了许多，鬓角已染上霜白，那双眸子如今也沉淀出几分平和。
　　他正望着窗外方才三人走过的回廊，听见推门声，头也不回地道：“你来了啊。”
　　韶容上前两步，郑重地行了一礼：“伯父。”
　　许父这才转过身来，目光在韶容身上细细打量。
　　半晌，他微微颔首：“不错，比起当年沉稳了不少。”
　　韶容闻言，唇角不自觉扬起一丝笑意。
　　当年他们几个最喜欢来许府蹭饭，许家小厨房做的枣泥糕堪称一绝。可以说，韶容他们几个，都是许父看着长大的。
　　“坐吧。”许父转身落座，指尖点了点对面的位置。
　　“是。”韶容恭恭敬敬地坐下。虽然如今他已位极人臣，但对这位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
　　许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问道：“边关的枣子，可还吃得惯？”
　　韶容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当年每次来许府，他总要偷拿几块枣泥糕。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许父还记得这个小习惯。
　　“不及伯父府上的香甜。”他答道，目光不自觉落在案几上那碟熟悉的点心上。
　　许父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笑道：“尝尝看，还是原来的方子。”
　　韶容拈起一块，熟悉的甜香在唇齿间化开。只是……他眉心几不可查地微蹙。也许是年纪渐长的缘故，竟觉得有些甜腻了。
　　“如今年岁见长，口味有变也是正常。”许父没忽略他那一闪而过的困惑。
　　“伯父教训的是。”韶容放下那块枣糕，抿了一口清茶压住喉间的甜腻。
　　“如今回来，朝堂上可有人为难你？”
　　韶容思忖片刻，道：“如今已是一品大都督了，哪会有人为难我。”
　　“那上头那位呢？”许父指了指头顶，“我可是听说他为了收回兵权，演了出好戏。”
　　“伯父慧眼。”韶容心下好笑。东方礼的计谋拙劣到连远离官场的许父都看不下去了。
　　“唉。”许父叹道，“你能坚守本心，是好的。如今新军政推行的如何了？”
　　“在边关试行的不错，如今只差一纸文书了。”
　　所谓新军政，便是效仿宣太后，将军功落实于人。当年先帝在时，几位大将军独揽军功，下面的人拼命杀敌都没有出头之日，而上面的人养尊处优依旧能官升三级。
　　韶容至今记得初到边关时的艰难。一无圣旨，二无实权，被顶头上司处处刁难，压得喘不过气。
　　他和许易歌只能拼命杀敌，每日傍晚归营时，身上的衣裳都被血水浸透。他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哪来的干净衣物可换？只能穿着血衣过夜，等它晾干了继续穿。
　　直到第二年东方礼登基，一道道加封旨意下来，他和许易歌的日子才算好过些。
　　“当年……”许父问道，“你为何执意要改军制？”
　　韶容眼前浮现出东方篆温润的笑意，便也微笑道：“伯父可曾见过，一个士兵在战场上断了双腿，却因军功被上司冒领，最后只能爬着去讨饭？”
　　当年东方篆说这话时，修长的手指攥得发白，语气平静又眼眶泛红。
　　堂堂储君，怎能容忍自己治下有此等昏聩之事？
　　那夜他与韶容对弈时提起此事，最终二人都没了对弈的心思，在书房中枯坐至天明。
　　只是这新政还未及提出，东宫便已付之一炬。
　　许父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这条路不好走啊。”
　　这条路的前头，挡着的是盘踞朝堂数十年的老将门阀。新政在边关试行得再好，没有那一纸文书，终究只是小打小闹。
　　可若要那文书，满朝武将，哪个不是踩着旧制爬上来的？这等于要他们自断根基。
　　“我知道。”韶容望向窗外，许易歌正和许忆言在花园里说笑，“可总要有人走。”
　　东方篆的英魂在前方指引，东方礼顶着满朝压力也要为他加封，许易歌违抗父命也要与他同赴边关，箫太傅临终前仍惦念着爱徒……
　　这条路，纵使荆棘满途，韶容也要用手中银枪，为后来者劈出一条通天坦途。
　　许父望向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眉眼间依稀还是当年那个偷拿枣糕的纨绔少年，转眼间已成了能扛起整个大虞军制的脊梁。
　　韶大都督，如今是大虞最硬的骨。
　　“行了，你伯母听说你们回来了，特地准备了一桌子好菜。”许父起身，拍了拍韶容的肩膀。
　　他们早知二人归京，可许易歌对他们有心结，他们愿意等。
　　终于，韶容带着许易歌敲响了许府的大门。
　　“不了。”韶容摇了摇头，“府里还有军务要处理。”
　　如今边关安定，哪来的什么军务。韶容不过是想着他们阖家团圆，自己一个外人在，终究是不方便。
　　“那我让忆言送送你。”
　　“伯父……”韶容咬着下唇开口，难得露出几分少年时的羞赧，“可否再给我打包一份枣糕？”
　　许父一怔，随即笑道：“小厨房多得很，什么时候想来吃都有。”
　　“不是……”韶容耳尖微红，“我送人。”
　　“？”许父眼前顿时浮现出东方礼那张咬牙切齿的脸。
　　喜欢吃他家枣糕的无非就那几个人，东方皖如今在闭关礼佛，可不就剩个东方礼了吗？
　　“好。”许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我让忆言给你打包好拿过来。”
　　“多谢伯父。”
　　韶容转身时，许父突然叫住他：“阿容。”
　　“这些年……辛苦你了。”
　　孤身一人从无名小卒爬到贺大都督，辛苦你了。
　　韶容背对着许父摆了摆手：“应该的。”
　　许忆言很快提着食盒过来，里面除了枣糕，还装着几样韶容爱吃的点心。她将食盒递给韶容，轻声道：“阿容，有空常来。”
　　韶容接过食盒，低声应道：“嗯。”
　　许易歌站在不远处，看着韶容独自离去的背影。那个总是挡在他前面的身影，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孤寂。
　　许忆言走到他身边，道：“不去送送？”
　　“不必。”许易歌摇头，目光落在韶容手中的食盒上，“他这是……”
　　“说是要送人。”许忆言若有所思，“我多放了几块他最爱吃的桂花糕。”
　　许易歌笑了：“阿姐，你可真偏心。”
　　“你们啊……都多大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
　　“阿姐，你说阿容会把枣糕送给谁？”
　　许忆言望着韶容渐行渐远的背影，了然道：“自然是……最想哄的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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