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非云》七十五一

4、第 4 章（已修）

　　许易歌追出去时，正见韶容斜倚在宫门口等他。
　　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发尾红绸在晚风中轻扬，倒真有几分祸国妖将的风流姿态。
　　“你真要……”
　　“假的。”韶容打断他未出口的话，“云州的疫情早就压下去了。”
　　许易歌倒吸冷气：“那你还……”
　　折扇展开，遮住韶容狡黠的笑：“不这样，怎么骗到陛下的金羽卫调令？他想演戏收我兵权，我偏要再抠他块心头肉。”
　　“你疯了吗！”许易歌一把攥住他手腕，“假传疫病是诛九族的大罪。”
　　“谁说云州没有瘟疫。”韶容道，“昨夜暗卫来报，突厥细作潜入了云州，欲在上游活水中下毒。”
　　“什么时候的事？”许易歌蹙眉。
　　“昨夜某人翻墙去花楼的时候。”韶容斜睨他一眼，“我本以为那突厥可汗学乖了，没想到是个记吃不记打的蠢货。”
　　许易歌尴尬地摸了摸鼻尖。昨夜大军驻扎济州时，他确实……咳咳。
　　“那军医……”他试图转移话题。
　　“把他们关起来研究个方子……”
　　“能把假断袖……变成真断袖的方子。”
　　“？？？”许易歌瞪圆了眼睛。
　　“陛下那戏演得太假。”韶容转身走向马车，“本都督看着……甚是无趣。”
　　紫宸殿内抄写《吴书》的东方礼，听着暗卫递来的消息，冷笑出声。
　　“好一个韶容，连朕都敢算计。”
　　跪在地上的暗卫首领把头埋得更低了。他此刻无比后悔接了监视大都督的差事。
　　那位的浑话，是能随便学给陛下听的吗？
　　“还有何事？”
　　“禀陛下……”暗卫的喉结滚动了下，“大都督他……命军医研制……能让假断袖……变真……”
　　狼毫笔被狠狠拍在案上。东方礼本想将其一折两段，不料笔杆纹丝不动。
　　定睛看去，笔杆内竟嵌着精钢。
　　“……”
　　韶、容！
　　东方礼在心底咬牙切齿。
　　殿内死寂中，暗卫听见陛下指节发出可怕的脆响。
　　那个在奏折上批“斩立决”都从容不迫的帝王，此刻竟被一支笔气得眼角发红。
　　“传旨。”东方礼气极反笑，“太傅四日后下葬，命韶容，亲自抬棺。”
　　暗卫首领不敢多言。这哪是恩典？分明是诛心。
　　谁不知韶容与太傅情同父子，当年离京前那场争执，至今仍是朝中禁忌。
　　东方礼垂眸看着案上抄到一半的《吴书》，抬手将纸页揉作一团。他想起藏书阁里那个与他共读史书的少年，又想起方才暗卫说的“假断袖”，胸口莫名发闷。
　　“去……”东方礼深吸一口气，“去给朕找本《将军榻上娇》来。”
　　侍立在侧的陈桓一个趔趄：“陛、陛下要什么？”
　　“就是那个……韶容是下面那个的话本子。”
　　陈桓眼前一黑。这都什么跟什么？陛下这是被气糊涂了？
　　“还不快去！”东方礼一拍桌案，那支嵌着精钢的狼毫笔在案上蹦了两下。
　　陈桓连滚带爬地退下，心里把满京城的话本铺子骂了个遍。
　　这些个混账东西，写什么不好，非写这些个混账话本，这下可好，把陛下都气魔怔了！
　　东方礼盯着那支怎么也折不断的笔，又想起韶容临行前那个意味深长的笑，顿时气血上涌。
　　他咬牙切齿地抓起一张新宣，在落笔时突然顿住。上面不知不觉竟写了个“韶”字。
　　“……”
　　东方礼默默将宣纸团成球扔进香炉。
　　想他堂堂九五之尊，居然被个臣子当成了话本里的角色戏弄？最可恨的是……
　　他抬手捂住眼睛，耳尖通红。
　　最可恨的是，他居然真的在想象那个画面……韶容被他按在龙椅上，发间金丝散乱，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眼睛泛起水光，红绸发带缠绕在龙纹扶手上……
　　“混账东西……”东方礼低声咒骂，不知是在骂韶容，还是在骂自己这不争气的想象。
　　“陛下找到了。”陈桓捧着那本烫金封皮的话本子，像捧着块烙铁似的快步走来。
　　东方礼放下手，面上已恢复帝王威仪：“收回去吧。”
　　“？”陈桓捧着话本的手僵在半空，陛下这是唱的哪一出？
　　东方礼已重新执笔，端坐龙椅继续抄写《吴书》，神色肃穆得仿佛方才要话本的不是他。
　　只是写着写着，就变成了《三国演义》里的“周瑜打黄盖”，东方礼的手微微一顿，不动声色地将“黄盖”改成了“韶容”。
　　怎么不让周瑜给打死算了。
　　东方礼盯着那个名字，觉得胸口那股郁气散了些。
　　他提笔继续书写，在收笔时不小心将一滴墨溅在“韶”字上，顿时又蹙起了眉头。
　　圣旨传到韶容耳中时，他正在百雀楼中陪着许易歌喝花酒。
　　许易歌见韶容听完暗卫耳语之后变了脸色，忙不迭冲满室莺莺燕燕使了个眼色。
　　花魁们鱼贯退出，娇嗔道：“都督今日好生无情~”
　　“你夜夜醉卧温柔乡。也不怕……”坐在许易歌对面的韶容眸光往下一掠，扫过许易歌盘坐的双腿，“铁杵磨成绣花针？”
　　“韶离思！”许易歌并拢双腿，案几被拍得震响，“你能不能……”
　　“陛下要我抬棺。”韶容突然道。
　　许易歌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太傅的？”
　　“难不成是你的？”
　　“……”
　　“太傅下葬，陛下这是要我在满朝文武面前折腰？”
　　东方礼此举，确实有点太过。
　　韶容跪在太傅府外吊唁是一回事，那是他心甘情愿的悼念。
　　太傅生前不允他进府又是一回事，那是恩师的遗命难违。
　　可东方礼竟以皇权相压，这便全然不同了。
　　若韶容应下，便是违背箫太傅生前所愿。若是不应，一道抗旨的罪名便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那这……你预备如何？”许易歌试探问道，“又跑回边关。”
　　“太傅下葬前，跑是跑不了了。”韶容道，“陛下既然想让我折腰，我折了便是。”
　　“只是太傅生前最厌断袖之癖。”韶容又道，“除非陛下当众澄清那些风流韵事，否则恕难从命。”
　　好一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若东方礼当真澄清，那他五年苦心经营便付诸东流。若是不澄清，韶容便有充足理由抗旨不遵。这进退维谷的局，终究是推回到了天子手中。
　　“妙极。”韶容尾音上扬，甚至都已经想到东方礼被气得眼尾泛红的模样。
　　次日早朝。
　　韶容难得规规矩矩地着了绛紫官袍，玉冠束发，腰间佩剑未卸，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立于武官之首。
　　顺延下去的，是站在他身后的许易歌。
　　龙椅之上，东方礼神色淡漠，眸光沉沉地落在韶容身上，指节在无人可见处死死扣着扶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上面的雕龙。
　　韶容懒洋洋地抬眸，与他对视一瞬，唇角勾起一抹轻佻的笑。
　　昨夜他在花楼熬了半宿，不仅写好了拒绝抬棺的奏折，还特意在那上面熏了脂粉香。此刻那甜腻的香气若有似无地萦绕在东方礼面前的御案上，像是一记无声的挑衅。
　　“韶爱卿。”东方礼一手支头，一手摩挲着龙椅扶手，“西域的和亲国书今早刚送到，不知爱卿可有和亲人选？听说来的是西域国的三皇子……”
　　“贺、兰、皎。”
　　这个名字让许易歌眉头一跳，下意识抬眼看向韶容的背影。
　　当年贺兰皎被韶容挑落马下，本来骂骂咧咧的喊着“宁死不降，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结果在韶容摘下面具后瞬间噤声。
　　西域国主连赎金都备好了，谁知这位三皇子竟赖在韶容营帐外整整十日，日日纠缠，甚至不惜宽衣解带、自荐枕席。
　　韶容烦不胜烦，最后直接银枪一挑，将人赤着上身扔回了西域大营。
　　此刻，东方礼满意地看着韶容眼底浮起一丝嫌恶，连带着眉梢都染上冷意，不由得低笑一声，心情愉悦至极。
　　韶容似笑非笑道：“陛下若是忧心，不若臣明日便披挂出征。保证不出两月，就能让西域国主亲自来给您……磕头谢罪。”
　　东方礼昨夜抄了一夜的《吴书》，此刻眼尾还泛着淡淡的红。他好不容易让韶容吃瘪，正要乘胜追击，听那人又再次懒懒开口：“陛下如此咄咄逼人……莫不是在吃醋？”
　　东方礼反应极快，学着话本子里的模样倾身向前：“是啊。”
　　“韶爱卿还未给朕暖过床，倒先便宜了旁人。”
　　满朝文武顿时噤若寒蝉，礼部尚书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心中直呼要命。这哪是君臣奏对，分明是醋海翻波！
　　韶容神色不变，只微微垂眸：“陛下说笑了，臣确实对男子无意。”
　　话音一落，满殿死寂。
　　礼部尚书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这不是明晃晃地说陛下自作多情吗！
　　东方礼不恼。他低笑一声，慢条斯理地起身，一步步踱至韶容面前。
　　他微微俯身，在韶容耳边轻声道：“爱卿是不是断袖，不打紧。朕喜欢……便足够了。”
　　“就像西域的和亲国书，朕说准了，便是准了。”
　　韶容冷冷抬眼，突然觉得眼前这张脸格外刺目。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个早逝的身影——二皇子东方篆。
　　话说当年的东方礼并非第一太子人选，而是比他年长三岁的兄长东方篆。那个温润如玉的太子，若非……
　　韶容猛地闭了闭眼，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陛下天威，臣……甘愿遵从。”
　　满朝文武都以为这是君臣和睦，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短短几步的距离里，藏着怎样血淋淋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