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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已修) ...
约莫是喝了酒的缘故,韶容迷迷糊糊的,竟梦到了十四岁的太学时光。
自上次和东方礼在藏书阁偶遇后,东方礼便时常与他约定一同去看《三国志》或《三国演义》。
两个少年郎君,一个捧着书卷倚窗而坐,一个支着下巴伏案细读,每每读到英雄豪杰处,总要击节赞叹。
二人都喜欢乱世英雄,偶尔也会寻些《霸王别姬》的戏文来念,或是吟诵几首晚唐的凄艳诗篇。
这日下学时,韶容正收拾书匣,许易歌叼着毛笔凑过来。他前些日子逃学被逮,挨了许父二十戒尺,掌心现在还肿着,这几日倒是安分待在学堂里了。
“急匆匆的,莫不是要去会相好?”许易歌含糊不清地嚷着,墨汁顺着笔杆滴在衣襟上也不管不顾,“带上我!”
韶容被他拽住衣袖,只得无奈道:“我去藏书阁。”
“怪道近日总寻不见你。”许易歌三两步抢到前头,胳膊垫在脑后倒着走路,“莫非阁里藏了狐狸精,专勾我们韶小郎君的魂?”
韶容脚步蓦地一顿。
东方礼……算狐狸精吗?
“新结识了一位同窗。”韶容淡淡道。
许易歌顿时来了精神。他比韶容早一年入太学,又生性活泼,太学里上至夫子下至杂役,没有他不相熟的。
“快说是谁?指不定我还认得呢!”
“三皇子,东方礼。”
“咳咳咳——”许易歌猛地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一张脸涨得通红。
“谁?!?!”
圣上最宠爱的三皇子,传闻中脾气最是暴躁的东方礼?!
“你跟谁好上不行怎么跟他好上了?!?!”
许易歌绕着韶容转了一圈,目光惊疑不定,甚至伸手要去探他的额头,被韶容一把握住手腕,狠狠拍开。
“你莫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了身?”许易歌压低声音,眼神警惕。
韶容轻啧一声,指尖微微用力,捏得许易歌腕骨发疼,低声道:“他这人,逗起来倒是挺有趣的。”
许易歌瞪大眼睛,刚要再问,忽听一道清朗的少年嗓音传来。
“韶容!”
两人同时抬头,只见东方礼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正朝他们招手。他身旁还立着一位身着华服的少年,眉目与东方礼有七分相似,年岁也稍长些,更显沉稳。
太子东方篆。
也只能是东方篆。
除了他,还能是谁?
许易歌浑身一僵,下意识往韶容身后缩去。却忘了自己的手腕还被韶容攥着,从东方礼的角度看来,倒像是韶容牵着他往前走似的。
韶容面色如常,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同时不动声色地踢了许易歌一脚,示意他赶紧照做。
“太子殿下,三殿下。”
私下里,他与东方礼可以嬉笑怒骂,毫无顾忌。但太子面前,礼数不可废。
东方篆微微一笑,眉目温润如玉,嗓音和煦如春风拂面:“不必多礼。孤只是听阿礼提起,近日结识了一位同窗,细问之下才知,原来是箫太傅的得意门生。箫太傅常夸你天资聪颖,今日一见,果然风姿不凡。”
韶容不动声色地侧身,将身后的许易歌让了出来:“太子殿下谬赞了。”
“这位公子是……?”东方篆的视线转向许易歌。
许易歌连忙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在下许易歌,家父御史台中丞。”
“原来是许中丞的公子。”东方篆微微颔首,余光瞥见东方礼正死死盯着许易歌方才被韶容握过的手腕,眼神晦暗不明。
“阿礼?”东方篆转头,目光在韶容脸上若有所思地停留了一瞬。
“你带《史记》了吗?”东方礼上前两步,语气生硬地发问。
韶容此刻正神游天外,一会儿想着回府后要如何向太傅禀报今日得见太子之事,一会儿又惦记起学堂午膳那道酸甜适口的糖醋鱼,盘算着明日定要让府里厨子学着做。
许易歌见怪不怪地捅了捅韶容的腰眼,这人随时随地都能走神的毛病他早习惯了。可这熟稔的举动落在东方礼眼里,让他的眼神又阴沉了几分。
“啊?”韶容如梦初醒,茫然地眨了眨眼。
东方礼见他这副模样,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冷不丁地伸手扣住韶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韶容吃痛回神。
韶容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拽着往前踉跄了两步。
“阿礼。”东方篆在身后轻唤,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警告。
许易歌目瞪口呆地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正要追上去,被东方篆抬手拦住。
“许公子。”后者唇边仍挂着温润笑意,“孤有些课业上的问题,想请教一二。”
另一边,韶容被东方礼一路拽进藏书阁最里间的书库。
昏暗的光线里,东方礼将他抵在书架前:“你与那许易歌,很熟?”
韶容这才恍然大悟,不由失笑:“殿下这是在……吃味?”
东方礼耳尖微红,仍强撑着冷脸:“我只是不喜欢自己的东西被人碰。”
“东西?”韶容挑眉,抬手用指节蹭了蹭东方礼的脸颊,“那殿下可知,人非器物,是会自己选主人的?”
东方礼呼吸一滞,正欲开口,门外在此刻传来了脚步声。韶容趁机挣脱,理了理衣襟,又恢复了那副温润守礼的模样。
“三殿下若要讨论《淮阴侯列传》,不如先从‘狡兔死,走狗烹’这段讲起?”韶容故意提高声音,朝推门而入的藏书阁管事微微一笑,眼角余光瞥见东方礼再次阴沉下来的脸色。
东方礼看着韶容这副在人前与他刻意疏远的模样,胸口那团无名火越烧越旺。
他猛地扣住韶容的手腕,在管事转身整理书架的间隙贴近他耳边:“你……”
记忆在这里变得模糊不清。
或许是酒意上头,又或许是年岁久远,韶容无论如何也想不起东方礼当时究竟说了什么。只记得那声音里压抑的怒意,和拂过耳畔的灼热呼吸。
最后的画面,是东方礼月白锦袍翻飞的背影,和那声重重摔上的门响。
管事被吓得一个激灵,手中的书册哗啦啦散落一地。而韶容站在原地,腕间的红痕隐隐作痛,又说不清这痛究竟从何而来。
韶容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宿醉的钝痛如潮水般袭来。他下意识想抬手揉太阳穴,发现自己的手臂动弹不得。
低头一看,自己竟被人用被子裹成蚕蛹,还被布条捆得结结实实。
“……”
难怪梦里手腕会疼。
东、方、礼!
韶容咬牙切齿地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碾碎嚼烂。
今日若是不踹死这厮,他韶字就倒着写!
韶容费力地扭动手腕,好不容易才从被褥间挣出一只手,三下五除二解开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布条。正欲随手丢弃,又发觉这布料分外眼熟。
指腹摩挲着布料上精致的暗纹,韶容突然僵住。
这不是……东方礼那件玄色锦袍的料子吗?
“砰砰砰!”
急促的拍门声骤然响起,伴随着许易歌火烧眉毛般的喊叫:“阿容!你醒了吗?快开门!”
韶容阴沉着脸拉开门扉,许易歌收势不及,差点一掌拍在他肩上。
“何事?”韶容哑着嗓子问道,喉间还残留着昨夜那壶特调梨花白的灼烧感。
许易歌的目光在他凌乱的衣襟和满身酒气间打了个转,意味深长道:“你昨日……同陛下做什么了?”
“……滚。”
许易歌已灵活地闪身进屋:“都是男人,有什么不好意思——”
话音戛然而止。
内室里,锦被凌乱地堆在床榻一角,床单皱得不成样子。最触目惊心的是地上那件被撕成条状的玄色锦袍,残破的布料上金线绣的云纹还在晨光中隐隐发亮。
许易歌僵硬的转头,正对上韶容那张阴云密布的脸,那眼神简直能凝出冰碴子来。
“坊间传闻……都是真的?”许易歌咽了咽口水,壮着胆子问道。
此言一出,他屁股上便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放你娘的狗屁!”韶容气得额角青筋直跳,“老子宁愿对着铜镜自渎也不可能跟东方礼那厮上床!”
“且慢动手!”许易歌轻飘飘的翻身跃上房梁,语速飞快道,“今早最新消息,说昨儿后半夜陛下从你这儿出去时,不仅外袍不翼而飞,左脸上还顶着个新鲜的巴掌印。”
韶容抄起茶盏的手闻言僵在半空。
等等……他什么时候扇过东方礼耳光?
韶容蹙起眉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他自诩酒品极佳,向来是喝醉就睡,从未有过失态之举。可昨夜……
他打了吗?
他没打吗?
总不至于是东方礼自己打自己。
许易歌蹲在房梁上,目瞪口呆地看着韶容的脸色由怒转疑,最后竟浮现出一丝……愧疚?
“定是那酒太烈了。”韶容喃喃自语,指尖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右手掌缘的薄茧上。
在外征战这些年,早已养成了警醒的习惯。即便醉得不省人事,若有人贸然靠近……
“啧。”韶容翻过手掌,仔细端详起来。东方礼那张俊脸倒是无妨,可别把他的手给打疼了。
许易歌看着好友这副模样,哪里还能不懂他心中所想,差点从梁上一头栽下来:“韶大都督,您这关注点是不是有点……”
“嗯?”韶容冷冷抬眸。
许易歌立刻识相地做了个封口的手势:“没什么,您继续研究,继续研究。”说罢还殷勤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韶容施施然在太师椅上落座,修长的手指轻轻叩着案几,三声脆响后,他展颜一笑:“下来。”
那笑容看得许易歌后颈发凉,不敢违逆,只得乖乖跃下。
落地时还不忘嘀咕:“这都什么毛病,一个两个都爱往梁上蹿……”
韶容闻言指尖一顿。
许易歌这才惊觉失言,上一个爱往梁上蹿的,可不就是那位今早被传得满城风雨的陛下么?
“聊点正事,”韶容自顾自的斟了一杯昨夜的凉茶润了润喉,“交代你的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后日春猎都已安排妥当。”许易歌收起玩笑神色,“那几个靠着关系爬上来的老家伙,保证一个不落都会到场。”
“很好。”韶容目光投向窗外。骄阳似火,晃得他眯起眼:“是该让那些靠吸食他人战功上位的人看清楚……”
茶杯重重落在案上,茶水溅出几滴。
“……真正的功勋,该是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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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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