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初见 春露山珍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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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晏站在最里侧灶台前，手中边搅着最后一道汤羹“春露山珍百花羹”双眼却在环顾四周。
自辰时起，整个厨内便进入炉火灼灼、蒸汽滚滚、人影攒动、忙乱不休的场面。
她用帕子拭去额上汗水，人生首次见识到眼前的李娘子，正在身前这十几个齐齐燃烧大火的灶膛口，往来穿梭的忙碌身影。
看来，为了今日这场下聘盛宴，永宁侯府已经倾尽所有，就连平日里都不舍得用的，各种以和田羊脂玉为材质的碟碗勺盘以及象牙箸等餐具，今日都一一献宝似的摆出来用了。
不止如此，沈崇甚至还请来了“奇珍楼”大厨李玉成前来掌勺。
沈清晏出神地见着李大厨娴熟地将做好的一道道鹿茸熊掌、刺参燕窝等世间珍馐，由下人们一一端出，准备送往前厅，只为招待那位据说极少赴私宴的当朝权臣——谢砚辞。
她看李大厨像变戏法般变出道道美味佳肴，手下搅拌汤羹的速度不由慢了下来。
“贱蹄子，快开席了，你这道汤羹却还没做好。”
耳边骤然响起了李姨娘尖声怒喝，震得所有忙碌的厨娘家仆都朝她看来。
沈清晏的右耳更是被震得丝丝生疼，连带着，从前被她揪疼的位置，也条件反射般地生疼起来。
她捂住右耳，见林姨娘伸出尖锐的指甲，准备掐上她的手腕，她立即往墙壁靠了过去。
“哎哟，你这贱蹄子，你不仅偷懒，还害我撞在灶台上。”
李姨娘捂着红肿的鼻尖，指着沈清晏破口大骂。
“哈哈哈……”
忙碌的厨娘们非常一致地嘲笑起她。
“贱蹄子，再不把这汤羹做好亲自送过去，我跟你没完。”
林姨娘受到众人嘲笑，却不敢朝她们发作，只得捂着鼻子，恶狠狠地剜了沈清晏一眼，骂骂咧咧地走了出去。
沈清晏冷冷地睨着林姨娘走远的方向，心里再次发誓，此生只要还有一口气在，绝对与这个下作的恶妇不死不休。
从前不知情也就罢了，如今得知被偷换的真相，加上这十几年来被羞辱践踏，她绝对咽不下这口气。
她使用下作手段将她变成为奴为婢的庶女还不知足，如今，眼看着她那假千金，即将野鸡变凤凰飞上枝头，半年后就能嫁入国公府，匹配上京城第一郎君，她这恶妇不仅不收敛低调，如今还要来她面前颐指气使耀武扬威，她绝对要与她势不两立。
……
沈清晏收回思绪，见瓷钵里的这道“春露山珍百花羹”火候已到，便将它舀进入青花瓷盆中。
她见厨娘们各自忙碌着，转头看了看门外，又不见小厮丫鬟候着，便将汤盆放入托盘上，决定自己亲自送到前厅。
眼下这盘中所盛的“春露山珍百花羹”，原是“奇珍楼”请来的李大厨，前几日就吩咐备好的材料，怎奈，一个时辰前，他说他实在腾不出手做这道汤羹，便改由她来做，并将做法告知于她。
而她也现学现用，就按李大厨说的方法步骤，亲手细烹这道【春露山珍百花羹】。
以前从未做过这道菜不知费事费力，等入手了，才知道最是耗费心力。
而且食材也非常讲究，取初春刚冒尖的嫩笋尖、雨后新生的鸡枞、山野新鲜竹菇、软糯银耳、清甜莲子、嫩白菱角，六种山野清鲜主材，逐一焯水去涩、文火慢煨。
汤底不用浓油高汤，只用隔年陈酿的山泉雪水，搭配少许蜜渍桂花、微量枸杞提鲜，文武火交替煨足一个时辰，全程守锅调火、半点不能急躁。
煨出的羹汤，汤色清透如玉、澄澈不浊，浓稠适度、入口绵密。
虽说方法步骤由李大厨提供，但最后一步点缀，她还是去采了庭院新开的嫩白茉莉、浅粉晚樱花瓣，洗净沥干，细细铺撒羹面，热气熏蒸之下，才有了花香丝丝入汤，汤汁不浓不腻、清冽回甘的效果。
这道菜，闻着便知它清而不淡、鲜而不腥、润而不腻，据说可解宴中所有山珍荤腥的厚重燥热，最是温润养胃、清畅理气。
一路穿过层层红廊，锦绣庭台，前厅的喧嚣笑语便渐渐传入耳中。
沈清晏垂眸稳步，身姿纤挺、步履轻缓，以托盘端着滚烫羹汤稳如平地，无半分颠簸局促。
踏入宴厅的那一刻，满堂喧嚣似是都短暂静了一瞬。
沈清晏从未见过自家前厅此时还未开宴，就已经是一派高朋满，座丝竹缭绕，酒香扑鼻，笑语喧哗的豪奢场面了。
一进厅门，匆匆瞥了一眼，便见首席主位端坐的那一人。
那是谢砚辞。
据说，他年方二十二，便已是正二品枢密院副使，是上京城最出众，最遥不可及的青年权臣。
他今日一身苍青色广袖氅衣，腰束玉带，墨发玉冠、一丝不苟。
他的身姿颀长峻拔、肩宽腰窄，脊背挺得笔直，自带俯瞰众生的凛冽气场。
他真的生得极好，绝非寻常富贵公子的温润秀气，而是郎艳独绝、骨相冷贵。
沈清晏看了一眼，便垂下眸子不敢再看，只觉得他眉眼深邃清寒，眸光覆着一层常年身居高位、杀伐决断养成的冰霜漠然。
而沈清晏这一细微的表情却逃不过谢砚辞的冷淡的逡巡。
他原本无心这场闹剧般的下聘生辰宴。
联姻于他，不过是平衡朝堂、规避圣猜、稳固公府权势的棋子博弈。
沈家女是谁、性情如何、容貌几许，他从不在意。
今日登门，不过是循礼走完全部流程。
案上早已摆满珍馐佳肴，他连扫一眼的心情都欠奉。
山珍海味，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口腹之物，毫无新意，无滋无味。
他原本只想浅坐片刻，走个过场。
可因为那道天水碧襦裙的小娘子进入他的眼帘，不由多看了眼她手中奉着的青花瓷盆。
那盘里装着清润色泽的羹汤，眼前又有袅袅香气漫入鼻息的瞬间，令他冷淡的眸光，骤然一顿。
而厅中众人皆忙着奉承说笑，举杯恭维，更无人留意角落端菜的庶女。
唯独谢砚辞，目光落了过去。
立在厅下的小娘子，一身簇新的天水碧襦裙，脸上不施粉黛，头上更无半点珠翠。
可她生得极清灵极纯澈极静好，仿如清泉石上流，细细漫过心头。
明明做着端盘送菜之事，却见她立于满堂权贵锦绣之间，竟无半分局促怯懦卑微讨好。
她的脊背纤薄却笔直，眉眼温静却有风骨，她只是安静立在那里，便自成一方清冷天地。
这是谢砚辞第一次见她。
眼底常年不变的冰封漠然，悄然裂开一丝极细微的缝隙。
与此同时，沈清晏垂眸端盘的余光，亦轻轻扫过首席那人。
她早听闻镇国公世子貌若谪仙、风华绝世、权倾朝野、冷厉寡情。
可亲眼所见，才知传闻半点不假。
他冷、他傲、他贵、他寂。
他身居权力顶峰，看尽人间繁华，眼底无温柔、无烟火、无俗情，只剩冰冷疏离，自带掌控一切的沉稳威压。
他俊美得极具攻击性，却又冷得让人不敢直视、不敢亵渎。
匆匆拂过一眼，她即刻敛眸收神，压下心底微澜，静静垂首立在一旁，等候下人上前接菜。
可下一瞬，主位便传来一道低沉且毫无半分情绪的男声：“呈上来。”
话音落，满堂细碎说笑尽数骤停。
所有宾客惊愕抬眼。
谁都知道谢世子性情冷僻、口腹挑剔、寡言少语，最厌繁文缛节、最厌陌生下人近身。
今日满桌珍馐，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竟唯独开口，要尝一个后厨婢女亲手端来的寻常羹汤？
沈清晏亦是微怔，转瞬便抬步上前，双手将百花山珍羹置于案上。
众人拿眼观看，已见谢砚辞身后的侍从，将羹汤盛于白玉碗中，只见汤羹澄澈通透，清润凝香，花瓣浮于汤面，热气袅袅，花香带着清甜，给人一种沁人心脾的温润气息。
谢砚辞执起银匙，浅浅舀了一勺。
只觉得入口瞬间，清、润、鲜、甘，层层递进。
此汤羹无重油重盐的俗腻，无山珍海味的厚重，只有山野初春最干净纯粹的清鲜，混着淡淡花香，温柔熨帖。
汤羹顺着咽喉落腹，一股温润舒畅的暖意缓缓散开，驱散了他今日的沉郁燥热。
连日朝堂紧绷、心绪沉冷的疲惫，竟被这一碗简简单单的羹汤，悄然抚平大半。
一口入喉，通体舒畅。
谢砚辞缓缓放下玉匙，素来无波无痕的眼底，终于染上几分真切的赞许。
他抬眸，目光直直落回身前小娘子那清丽沉静的面容上，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几分难得的温和：“这道羹汤，做得极好。”
满堂死寂。
沈崇、柳氏、沈清薇听闻，脸色瞬间僵住，错愕万分。
谢砚辞甚少夸人，更从未夸赞过吃食厨艺，今日竟当众称赞一个卑微厨下庶女？
沈清薇立在人群最前，一身华服虽衬得满面红光，可她脸上的笑意却瞬间僵硬，心底更是涌上浓烈的难堪与嫉妒。
她绞着锦帕，心中恨恨恨地骂道：“下作的贱蹄子，竟敢在我面前出风头，我看你是活腻了。”
沈清晏垂眸躬身，不卑不亢，轻声应答：“世子谬赞，不过是寻常食补羹汤，取时节清鲜而已。”
她声音清澈软糯，干净自持。
谢砚辞凝视着她沉静雅致，却绝不卑微的眉眼，眸底探究更甚。
“你是这府中厨下娘子？”
谢砚辞见她虽捧汤送菜，却绝无下人奴婢的卑怯与奴颜，决定问个究竟。
“禀世子，此女乃下官庶出二娘子，因今日人手不够，临时教她做这份汤羹端上来，不想能得世子垂青，果然没有白做。”
沈崇见谢砚辞有探究之意，这时便又记起来，眼前的沈清晏就是他的庶女儿，他怕沈清晏讲出她身为庶女，却自小被拘在厨下操劳，伺候他们吃喝的事实，坏了侯府声誉。
毕竟，沈清薇嫁入国公府出不得差错。
众宾客听闻，皆是怔愣不已。
而谢砚辞则嘲讽地勾起唇角，这侯府嫡女沈清薇虽未曾言语，却一脸怨怒凶相朝着这边张望，她虽五官美艳，却艳俗外露。
可这府中不起眼的庶女，却偏偏容貌清绝气质端凝，心性沉稳有度，待客进退得体，就连这一手厨艺，都清贵雅致非比寻常。
他淡淡开口，继续追问：“此羹做法别致，清润解燥、理气和中，不似寻常宴席俗味。你细细说，如何做的。”
沈清晏从容不迫，轻声细语道出选材、火候、配比、煨制时辰、花香点缀的分寸讲究，句句通透、字字精准，连食补药理的温和裨益，都顺带一语点透。
她学医二十余日，早已深谙食材药性、寒热搭配，这道羹汤看似家常，实则暗合温补理气、调和脏腑的食补医理，最是适配久坐劳神、心绪沉郁之人。
见她这番谈吐条理、通透见识，更是远超寻常深闺小娘子。
谢砚辞眼底赞许更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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