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焰》兰台灯

4、上户第一天 她这些年就

　　最后一单是间退租房，业主匆匆忙忙来交代过几句，又匆匆忙忙离开。
　　租客在退租前显然已经打扫过一次，李焰和夏宝莱仅用一个小时出头就做完了全屋清洁。

　　望着地上整理出的一大堆业主要她们丢掉的日用品，李焰兴致勃勃道：“咱俩来分分这些东西，你想要哪些？”
　　夏宝莱什么都不想要，忙到最后一单结束，内心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弛下来，疲惫如潮水一般涌入她身体，她此刻只想放空自己在沙发上抽一支烟，然后认真整理今天在李焰身上的收获。

　　于是她摇头道：“我住得远，带不回去，这些都归你。”
　　李焰很高兴，但又觉得自己占了夏宝莱的便宜，她搓搓双手：“哎呀，那多不好意思。”

　　夏宝莱摇摇头：“你今天中午还请我吃饭了。”
　　“哈哈，我是师傅嘛。”李焰笑着将所有东西都塞进一个收纳箱，用双手抱着出了屋子。

　　夏宝莱跟她一起将东西抬出小区，放在李焰的电瓶车踏板上。
　　“你坐哪一路公交？我带你过去。”李焰问道。

　　夏宝莱摆手拒绝：“我自己走过去就行，你带这么多东西，再搭个人不安全。”
　　李焰也觉得夏宝莱说得有理，于是不再继续坚持：“那行，你路上注意安全，还有就是app里有个评价，你给我评价打分，我也给你评价打分，弄完这个你才能上线接单，你今天之内要记得弄。”

　　夏宝莱点头：“我一定给你打好评。”
　　李焰笑得很满足：“你也很好，我给你评一百分。你有我微信，以后遇到什么情况不明白就给我发微信，我看到了就第一时间回你。我等会儿再拉你进一个群，假如我在上户，没法第一时间回你的话，你就在群里问问其他保洁师，她们会告诉你的。”
　　“好，谢谢师傅。”夏宝莱目送着李焰远去：“再见。”

　　李焰和她的电瓶车很快就消失在夏宝莱的视野里，她慢吞吞地点燃一支烟，摸出手机开始打车。
　　快到晚高峰了，她得早点回去。

　　她住南一环，书苑大学最老的校区旁边。
　　书苑大学始建于清末民国，是国内最早的一批综合大学。
　　地位之高自然不必多说。

　　“你们做家政还会接到这么远的单子吗？”司机从后视镜看夏宝莱一眼，问道。
　　夏宝莱累瘫在后座，懒得解释，于是“嗯”了一声。

　　“奇怪啊，我家有个亲戚大姐也在做这个，她就只做自己家旁边的，不会太远，你这么远打车都要几十块钱，还怎么挣钱呢？”司机铁了心要跟她聊天，继续揪着她话里那点不合理的地方转着圈儿提问。
　　“是啊，挣得少。”夏宝莱看着窗外，随口乱答道。

　　司机再次找话题失败，沉寂了下去。
　　夏宝莱看了一阵窗外，忽然想起要给李焰打分，于是掏出手机开始操作。

　　打分时，她能看到李焰的各项数据——上线一年整，累计做了九百六十六单，好评率百分之百。
　　夏宝莱算了算，除去过年那段系统不派单的时间，李焰几乎每天都要做三单。
　　每单少则两小时，多则四小时，她就这么像个陀螺一样，在方圆六公里的地方转了整整一年……

　　夏宝莱将这些数据截了个图记下，同时打开备忘录，将今天关于李焰的关键字输进去。
　　这是她下定决心要独自完成的社会调研。
　　她在书苑大学读社会学研究生，为了这次调研，她专程停了一学期课，在招聘平台上找到一份家政保洁师的工作，之后按部就班地培训上岗，只为近距离观察身边同为保洁师的女性们。

　　按照刻板印象，她本以为自己的师傅会是一位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不想却遇到了李焰。
　　这个比她还小三岁，却已经有一年从业经验的资深保洁师。

　　“到了哈，美女，记得给我个五星好评，咱们都是服务行业，你也知道好评很重要的对不对？”健谈的司机一边提醒夏宝莱下车，一边问她索要好评。
　　“好。”夏宝莱点点头，顺手在付完账单之后给司机点了个五星。

　　云深处小区。
　　老城区早期高档楼盘之一，刚开放售卖时价格不菲，老城区住户早几年还会说一句“富不富，云深处”的顺口溜来调侃买得起云深处住宅的非富即贵们。

　　夏宝莱闷着头往里走，却被门口保安拦下：“做家政要在这里登记！”
　　她抬起头看保安一眼，又刷脸扫开了门禁：“我是住户。”
　　“哦——”保安看脸才认出她：“你是夏教授的——”

　　夏宝莱“嗯”一声，并没有接保安话茬，而是自顾自继续往里走。

　　夏教授夏教授，她这些年就像是跟夏教授捆绑销售的赠品，连自己的名字都好像不配被人叫一句！

　　夏宝莱憋着一股火回了家，偌大的客厅里，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柜，夏教授正站在梯子上找书。
　　听到动静，她回头看一眼——夏宝莱刚从玄关处换了鞋，正拎着个保洁工具包，步伐拖沓地朝着书房走。

　　“姑姑。”夏宝莱无精打采地打了声招呼，随后钻进了自己的书房。

　　姑姑是苑大社会学教授，学术地位极高，高到夏宝莱光是想想就觉得灰心的地步。
　　她不指望自己能有什么超过姑姑的成就，只想着赶紧摆脱掉“夏教授侄女”的光环，早点做出独属于她一个人的研究。

　　“吃了吗？阿姨给你留了饭。”夏教授的声音传来。
　　夏宝莱没吃晚饭，也很饿，但因为太累的缘故，一点胃口也没有。

　　“吃过了，姑姑。”夏宝莱换上家居服，出来将专程给她留的饭菜放进冰箱。

　　夏教授不再说话，继续专心在书架上找书。
　　夏宝莱也怏怏地回了自己的书房，将关于李焰的所有观察录好之后，她合上电脑，靠在电脑椅背上发起了呆。

　　她一整天并没有向李焰提问过一句关于她的事——她们还不熟，某些问题或许会引起李焰潜意识里的防御，导致获取信息的失真。
　　她需要近距离接触、一点点通过观察去获得最真实的信息。

　　“我找了一本书给你。”夏教授敲了敲夏宝莱的书房门，说道。
　　夏宝莱的书房门总是开着，但夏教授几乎没有主动进来过。

　　“谢谢姑姑。”夏宝莱赶紧起身，小跑去门口接过了夏教授手里的书。
　　《街角社会》，美国社会学家威廉·富特·怀特所著。

　　夏教授并未多说什么，将书交给夏宝莱之后便离开。
　　夏宝莱捧着书在书房门口站了片刻，忽然大声道：“姑姑，那我最近几个月搬出去租房住！”

　　对侄女的突然决策，夏教授并没有特别惊讶：“我给你卡里转了笔钱，你有需要就用。”

　　说干就干，夏宝莱拖出自己外出旅行用的大箱子，收拾出一箱必需品，又开始在各种网站上找租房信息，力求找一个最符合她保洁师身份的住处。
　　租房中介很是热情，加上她微信之后一口一个宝宝贝贝地叫着，一连推过来四五间符合她需求的单间或者套间。

　　“宝子，我朋友圈还有更多房源，你可以点进去多看看，有合适的你就发我，我带你去现场看哦！”
　　中介发来一条语音。

　　夏宝莱没什么租房经验，但根据自己的需求，在中介发来的照片里选了一张条件最差的发回给她：“这个吧。”
　　条件最差，但价格也是最便宜的，一个月只要七百三，还包网费。

　　“宝宝你眼光真好，这个租户前天才走，今天才打扫出来，这个房源超级抢手的！”中介夸道。
　　夏宝莱：……

　　刚跟中介确定好看房时间，李焰也发过来一条语音：“夏宝莱，夏宝莱，我给你打分了，你明天就能上户，你现在在app里面刷新一下看看，看自己有没有进来明天的单子。”

　　夏宝莱点进app去看，果然刷出了“已上线”几个字，片刻之后，后台就为她分配了第二天早上九点到十一点的一单日常保洁。

　　“刷出来了，谢谢师傅。”
　　夏宝莱给李焰截图回了消息。

　　“好好好，这就可以正式开始挣钱了，有啥问题及时给我发消息，我朋友圈那些图你也可以看看，都是关于拒单、客户不在家之类的处理办法。”李焰又发了条语音。

　　夏宝莱便随手点进了她的朋友圈。

　　置顶是几条关于家政办卡的内容，下面最近的一条日期在前天，内容是帮房东招租：
　　次卧招租，一个月650，有空调和无线网，距离地铁站直线距离只有800多米，有需要的可以联系我！

　　夏宝莱心思一动，将她这条朋友圈的配图发过去：“师傅，请问这个次卧租出去了吗？”

　　“没有，还没有！”
　　“怎么说？你有需要吗？”
　　“六百五哈，六百五，就在咱们今天打扫卫生那几户周围的，附近单子很多，很多。”

　　李焰一连发来三条语音消息，热心程度与中介相差无几。

　　“我想明天下户来看看，请问具体地址在哪里？可以给我发一个吗？”夏宝莱问道。
　　“好的，好的，你明天最后一单是几点？在哪里？我骑车过来带你去看。”李焰的语音消息立马就回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