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焰》兰台灯

3、上户第一天 夏宝莱，有

　　李焰很不高兴地摇头啧了两声：“你怎么这么浪费啊，下次一定要拿多少吃多少，不能剩，知道不？不然一辈子挣不到钱饿肚子！”
　　夏宝莱不把她诅咒般的要挟放在心上，而是举着手机对她算时间：“还有四十五分钟了，我们距离下一家好像要六点三公里。”

　　“怕什么，我骑车带你过去，保证还能提前。”李焰对盘子里的剩饭还念念不忘，一边往外走一边教育夏宝莱：“我带你过去，你晚上不准再浪费饭了。”
　　“我晚上可以回家吃。”夏宝莱随口回答。

　　“在哪里吃都不能浪费！”李焰的表情严肃极了。

　　夏宝莱有些敷衍地应付两声，坐在电瓶车后座上，她将李焰对待食物的态度也记了下来。
　　“这小区是个新楼盘，假如说进去以后客户让我们开荒，我就教你怎么拒单。”李焰说道。

　　电瓶车开太快，风很大，夏宝莱不得不抿紧嘴唇，低低“嗯”了一声。

　　李焰听到后座上猫叫一样的“嗯”，心头忽然生出一点点内疚来。
　　这个瘦小的学员今天才学着上户，她是不是对她有些太严厉了？
　　只是饭没吃完而已，而且剩的也不算很多……

　　想到此处，李焰将速度放慢，最后停下车，摘下自己的头盔，不由分说地扣到了夏宝莱头上：“你戴着吧，能防风。”
　　说完，她就拉起自己冲锋衣工服后面的帽子头戴好，又紧了紧抽绳，继续朝着下一单的方向骑车。

　　夏宝莱搞不明白李焰这两次突如其来的好意究竟是什么缘故，思来想去，只能将其归咎为她本人的性格使然——直来直去的热心肠，见到别人有难处，总要尽自己所能帮助一二。

　　头盔里残存着李焰的体温，还有一股闷闷的劣质香精味，大概跟她用的洗发水脱不开干系。

　　两个人沉默着在风中行进了不知多久，第二单所在的小区终于到了。
　　这楼盘很新，底商只有一两家便利店和一个正在装修的舞蹈培训班。李焰找了个位置锁好电瓶车，见夏宝莱还没有摘下头盔的意思，便主动伸手从她头上摘下，挂在了挡风披后。

　　夏宝莱觉得有点尴尬——一路过来，她一直在想记录李焰的事，完全忘了自己头上还顶着个头盔。

　　“不好意思。”夏宝莱干巴巴地道歉：“我忘了还戴着头盔……”
　　“没事。”李焰背起工具包：“我刚骑电瓶车那会儿也经常忘，有一次直接戴着进了客户家，还是在人家门口的穿衣镜上照见的，哈哈哈。”

　　夏宝莱不知道这种事有什么好笑，但看李焰笑，她也只好配合着干笑两声：“哈哈，真的挺好笑的。”

　　照例是在门卫亭登记，这次夏宝莱终于看清楚李焰的年龄——才二十一岁。
　　太年轻了，这本该是正在读大学的年龄。

　　二十一岁已经有了一年工龄，也就是说……她二十岁就开始做家政了。
　　公司招聘保洁师有年龄限制，需要在二十周岁以上，四十八周岁以下，李焰刚满年龄就来做这个，大约也是没有其他选择的缘故。

　　“这种新小区很多客户都是想开荒保洁，结果预约成了我们日常保洁，这种情况下我们是可以拒单的。”李焰仔细研究了一番小区大门附近的平面图，找到客户定位的楼栋之后，带着夏宝莱继续往里走。

　　夏宝莱点点头，认真听着。
　　倒不是因为她对保洁这份工作有多求知若渴，而是不想错过任何一丁点保洁师的生活和工作状态。

　　见夏宝莱好学，李焰觉得自己很有成就感——她喜欢学员们认真的样子，那样就显得她现在说的话、做的事都是有意义的。

　　“拒单要怎么做呢？就是先用手机拍个视频下来，证明自己的工作环境不在日常保洁范围内，然后给客服打电话，客服电话就在我们的app里面，右上角那个戴耳机的小人头。”李焰掏出手机，给夏宝莱比划了一下客服电话的位置，顺便打了个上户卡。

　　“打通以后你就先报自己的工号和手机号，然后跟客服说你在哪一户，再把客户不合理的要求说出来就行，客服说让你离开你就离开，在楼下坐一会儿，坐够一小时就打个下户卡，还有三十块钱的空跑费。”李焰生怕夏宝莱听不懂，讲完之后还追问一句：“你现在还有哪里不明白吗？”

　　“都明白了。”夏宝莱说道。
　　其实上培训班的时候，培训师也讲过这种情况，只是没有李焰说得这么仔细。

　　李焰觉得自己又教夏宝莱学会了一件大事，心中很满足。
　　她哼起了歌，脚步轻快地朝着目的地走去。

　　她走路还是很快，像一阵风。

　　意识到对方跟不上，李焰赶紧折返，从夏宝莱背上提起工具包：“我给你拿。”
　　“不用不用……”夏宝莱妄图拒绝，李焰却不由分说地扯走了她的包：“我拿吧，你太瘦小了，包比人还粗一圈。”

　　夏宝莱偶尔也会为这种事苦恼。
　　她长着一张娃娃脸，个头不高，身材偏瘦。虽然已经二十四岁研究生在读，但还时常有人将她误认作高中生——在做各种研究和汇报时，大家也总会因为她的外表而对她的研究内容产生一些不信任感。

　　当然，没有人敢直接表达对她研究的不信任，毕竟她是从小跟着夏教授长大的侄女，夏教授是什么人？业内首屈一指的大佬！谁敢当面质疑从小受她熏陶的侄女？
　　当面不能质疑，私底下的闲话却有不少。

　　夏宝莱想起自己看到的那些群聊截图，一股无名之火就又一次蹿上了心头：
　　她才不是在夏教授羽翼之下等着吃现成的学术蛀虫，她论文和调研报告中的每一个字都是她自己的心血，别说夏教授从未给过她任何特权与资源，就算是她愿意给，她也不愿意靠着姑姑的学术地位往上爬！

　　李焰也因为这张娃娃脸要给她优待么？
　　她不需要！

　　夏宝莱快步上前，接过自己的背包，语气里有不容置疑的坚决：“谢谢师傅，但你也很累了，还是我来背吧。”
　　李焰看着她重新将背包甩上后背，暗暗在心中感慨：夏宝莱，有志气！

　　客户让她们打扫的果然是新房，但却不是开荒，而是擦拭屋内空柜子的灰尘。
　　“虽然公司的规定是日常保洁不开柜清洁，但是像这种新房、柜子里没东西，客户又专门叫我们过来擦柜子的，还是可以干，不用拒单。”李焰压低声音凑在夏宝莱耳边说道。

　　夏宝莱耳边的头发被李焰呼出的气息吹动，几根发丝飞在她脸颊上，微微有些发痒。
　　她轻轻打个激灵，又默默点了点头。

　　李焰没有觉察到这些，她穿上鞋套，用正常的音量与社交距离给夏宝莱分配任务：“你擦那边的小卧室，其他的我来干，擦完了的话来找我，我们一起弄其他的。”

　　夏宝莱照做。

　　有了上一单的经验，她严格控制自己的时间分配，擦灰尘做得一点不慢，清洁效果也不错，李焰看得频频点头。

　　“明天出师你就按这个速度去上户，非常不错，走的时候话说好听点，客户准能给你个好评。”俩人关上客户家房门时，李焰称赞道。
　　夏宝莱没把李焰的称赞放在心上——她不靠这个挣钱，也不在乎多一个好评公司奖励的十块钱。

　　“还有，你要买个护士表，挂在胸前，时间把握不准的时候就低头看一眼，免得一直掏手机，让客户觉得你在摸鱼。”李焰又强调一句。
　　“好。”夏宝莱摸出手机打了下户卡，又在电商平台上搜了个护士表的关键词，问李焰道：“是这种吗？师傅。”

　　李焰凑过来，伸出一根有些粗糙的手指在她屏幕上划拉一下，又“啧啧”两声：“怎么给你推的都是这么贵的东西，我刚上户那会儿买了一个才两块钱。”
　　夏宝莱看着那根手指——李焰的手指是修长纤细的，但或许是因为长久拧毛巾的缘故，骨节微微有些粗大，指尖干燥开裂，一层层脱着白色的皮。

　　李焰还在认真划着夏宝莱的手机，终于找到一个价格合适的，她点进去让夏宝莱买：“就这个，两块四的，电池能跑个半年左右，你买一个吧。”
　　说着，又露出些遗憾的神情：“我那个就是有一次进水弄坏了，不然可以送给你，省两块钱，够坐一次公交了。”

　　“谢谢师傅。”夏宝莱随手买下那块护士表，收起了手机。
　　除了吃饭，李焰在其他方面十分俭省，这俭省的习惯大约已经深入骨髓——她甚至都看不得别人多花一分冤枉钱。

　　“不用谢，你太客气了，说了一天的谢谢。”李焰走到电瓶车旁边，继续将头盔塞给夏宝莱戴：“上车，下一单一个小时之内要到，咱们早点过去。”
　　这也是夏宝莱今天的最后一单。
　　过了这一单，她的培训就算是彻底完成，可以独立上户了。